第126章 開民智

  開民智

  「季高兄,蘇將軍和載王————」他小聲問左宗棠。

  「小孩子別問那麼多。」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闓運嘴角抽了抽,一走出軍醫院大門就和左宗棠「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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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軍醫院到鐵匠鋪不過百來步路,但藍明走得比平時慢了些。

  還沒走近鐵匠鋪,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響。

  「p—o—po,破!I—an—lan,爛!破————爛————破爛!」

  黃匠人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滿滿的嫌棄:「你擱那念什麼咒呢?我這好好的鐵砧都要被你念「破」了!」

  「你懂個屁!」羅大綱急了,「老子在認字,認字懂不懂?載王說了,這叫拼音!」

  「拼你個頭。」黃匠人把手裡燒紅的鐵料往砧上一擱,掄起錘子砸了兩下,「你念了半天就念出個破爛?我看你就是個破爛。」

  「你行你來!」

  「我又沒學!」

  「沒學你瞎嚷嚷什麼?」

  藍明腳步一頓,側耳聽了兩息。左宗棠跟在後頭,眉毛挑得老高。王闓運眼神寫滿了八卦,一臉好奇。

  一行人跨進鐵匠鋪,看見羅大綱蹲在長凳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得皺巴巴的冊子,上面寫滿了歪歪扭扭拼音。

  黃匠人吵得臉紅脖子粗,旁邊幾個學徒一邊幹活一邊偷瞄,想笑又不敢笑。

  「載王!」

  羅大綱一抬頭看見藍明,連忙從長凳上跳下來,把冊子往懷裡一藏,滿臉窘迫。

  「藏什麼?」藍明伸手,羅大綱訕訕地把冊子遞過來。

  藍明翻了翻————前面幾頁抄的是聲母韻母表,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羅大綱的手筆。後面幾頁夾著一張紙,上面寫了一行「我是羅大綱」的拼音,旁邊還畫了個小人。

  藍明笑了一聲,把冊子還給他:「學得怎麼樣?」

  「還行吧————」羅大綱底氣不足。

  「什麼叫還行?」黃匠人在旁邊拆台,「昨天他對著「水」字拼了半天,拼出個「死」!」

  「那不是差不多嗎!」

  「水跟死差遠了!」

  左宗棠走過來,從羅大綱手裡拿過冊子,翻了幾頁,眉頭越擰越緊。他指著冊子上的拼音字母,轉頭看向藍明:「載王,這是什麼?怎麼還有洋文字母?」

  王闓運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載王,你教他用洋文認字?」


  左宗棠和王闓運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複雜。藍明沒有急著解釋,從桌上拿起一支炭筆,找了張廢紙,在上面寫了一個「」字。

  「季高,這字認識嗎?」

  左宗棠湊近一看:「,鼻子不通的意思。載王你考我呢?」

  「認識就好。」藍明在「」字旁邊寫下一串拼音。

  他把紙推到羅大綱面前:「念念。」

  羅大綱低頭盯著那串拼音,眉頭擰成一團,嘴唇動了動,無聲地拼了幾下,然後試探

  著開口:「n—ang—nang,?」

  藍明點頭,羅大綱咧嘴一笑。

  左宗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把紙拿過來,不信邪的盯著那串拼音看了看,又瞄了一眼羅大綱,滿臉的不可思議。

  「就這?就這麼幾個洋字母,他就能認字了?」

  「你不信就試試唄。」藍明把炭筆遞給他。

  左宗棠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個「鼴」字。羅大綱探頭看了一眼,搖頭。

  藍明在下面標註拼音,羅大綱又開始拼,這次快了不少:「y—an,鼴!」

  左宗棠還是不信邪,又寫了「饕餮」兩個字。

  藍明寫好拼音,羅大綱拼得磕磕巴巴,但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饕餮!這東西我聽過,能吃!」

  王闓運站在一旁,臉上已經不是複雜,而是驚駭了。

  他一把搶過炭筆,刷刷寫了一個「爨」字。

  藍明看了一眼,標註好拼音,羅大綱拼了兩次,第三次念出來時,聲音都提高了:「爨!這個我認識,以前在礦上聽過,灶台的意思!」

  王闓運人呆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左宗棠沉默片刻,將那頁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又看。

  「這洋字母————比反切還神?你把每個字的讀音拆成了一個個————?」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差不多。」藍明說,「聲母、韻母和聲調,把它們都學會了,任意一個字,只要知道讀音就能拼出來;反過來,看到拼音就能讀出這個字。」

  「那豈不是————」左宗棠的目光落在羅大綱身上,「只要學會之後,什麼字都能自己念?」

  「對,不需要反切,不需要問先生,自己就能拼。只要學會這套拼音,配合識字課本,一個人可以在幾個月內學會幾百上千個字。」

  左宗棠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邊摩挲了幾下。


  「載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那些十紳會急著跳腳?」藍明笑了笑。

  「對————不對,不對!」左宗棠先是下意識點頭,隨即又猛地搖頭。

  「對還是不對?你左季高怎麼這會兒結巴起來了?」藍明被他這反應整樂了。

  左宗棠看著那張寫滿拼音的廢紙:「士紳會跳腳這是肯定的,但左某指的卻不是他們。」

  他抬起頭,目光從羅大綱身上掃過,又從那些偷偷豎著耳朵聽熱鬧的學徒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藍明臉上。

  「左某說的是眼前這些學徒,還有佃農、礦工————還有這天下無數個不識字的人。」

  這一聲,讓黃匠人手裡的錘子懸在半空,忘了落下來。

  左宗棠往前走了半步:「以前不識字,那是命。認命了,這輩子就這樣了,能活著就行,能吃飽更是天大的福分。他們不會去想為什麼,因為想了也沒用。即便想明白了,也說不出來;說出來了,也沒人聽;有人聽了,也傳不下去————」

  「可要是————」他指著那張紙,「要是學會了載王說的拼音,就什麼字都能自己念,一個佃農、一個礦工、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泥腿子」,突然間不用去求別人就能自己認字了————這是開民智啊,載王!」

  左宗棠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至於載王說的那些跳腳的士紳,也就只能再蹦躂那麼一下子,等人人————不,哪怕一半,哪怕三成人能掌握這方法,天下就已經不是士紳能說了算的了。」

  王闓運手裡的炭筆「啪」地掉在地上,卻渾然不覺。

  藍明看著左宗棠,什麼也沒說。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來自的那個時代,九年義務教育是寫在法律里的,識字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文盲反而成了稀有動物。沒人會覺得認字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就像沒人會覺得呼吸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

  但在這個時代,認字就是權力。

  誰能認字,誰就能讀官府告示,能寫狀紙,能看懂地契、借契上的每一個字。

  佃農為什麼被豪強騙著簽字畫押?因為他們看不懂借契上寫的到底是什麼:礦工為什麼背上永遠欠著還不清的債?因為他們連帳本上的數字都不認識。

  士紳靠什麼壟斷鄉村?靠的就是認字。如果佃農能認字,礦工能認字,這天下還輪得到士紳說了算嗎?

  羅大綱從剛才起就一直沒出聲:「載王————這拼音,真有這麼厲害?」

  「你自己說呢?」藍明反問,「要是給你一本全拼音標註的《世界海軍史》,你能不能看?」


  羅大綱還沒反應過來,左宗棠已經問道:「載王打算什麼時候怎麼教下去?」

  「現在不適合傳出去,至少也得等攻下廣州再說。」藍明早已計劃好,「先在軍隊內部教學,各級將領先學,然後層層往下。以後新兵入營,不光是練隊列,還要認字。」

  「嗯————太早傳出去的確容易激化士紳,但軍中認字?」左宗棠疑惑。

  「不認字,看不懂戰術、看不懂地圖、看不懂操典。」藍明說,「這樣的兵只能當炮灰,我要的是能打仗、能思考、能獨當一面的兵。」

  左宗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載王,你心裡想的這些東西,左某有時候覺得————別說這輩子,下輩子都未必能跟得上。」

  藍明沒接這話,繼續道:「到時候讓羅大綱去教。」

  「羅將軍當教頭?他行不行?」左宗棠懷疑道。

  「我把拼音教給他,他再去教別人。」藍明說,「這東西的好處就在這裡,好學好教。到時候一傳十,十傳百————」

  左宗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黃匠人這才意識到問題,湊到羅大綱面前,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老羅,咱倆關係這麼好,你可得好好教一教我這些個學徒們。」

  「滾!」羅大綱甩開他的手,「老子要去看書了!」

  黃匠人被羅大綱嗆了一下,也不惱。他把手裡的錘子往鐵砧上輕輕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道:「昨天我琢磨那個炮船的事,遇上了個難題————」

  羅大綱的腳本來已經邁出去半步了,聽到「炮船」兩個字,那半步又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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