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告湘南父老書(續)
告湘南父老書(續)
王闓運起初還有些生澀,漸漸的,他把這幾天走訪看到的事情、還有和左宗棠討論過的事情,全部一股腦說了出來:「佃戶種了一輩子地,到頭來連自己都吃不飽;礦工幹了一輩子活,欠的債卻永遠還不清;官府和豪強勾結,恨不得把你們身上最後一點血都吸乾。孩子餓得哇哇哭,老人病了沒錢醫————你們何曾有過一天安生日子?」
病房裡越來越安靜,只剩下王闓運的聲音,和偶爾幾聲壓抑的抽泣。
陳鐵柱眼眶紅紅的,傷兵們有的捂著臉,有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藍軍來了之後,減少你們的田租,燒掉你們的舊債,更不准任何豪強再把你們當牲口使喚。從今往後,你們種的地是自己的,你們出工掙來的錢是自己的,你們不用再跪著求人,也不用再賣兒賣女,只為了討一口吃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些傷兵的臉。
「有人或許會問,藍軍這麼做,到底圖什麼?我想————是讓你們能挺直腰杆做人,能有盼頭活下去。只有你們活好了,藍軍才能安心地往前走,讓更多的鄉親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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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天下沒有白吃的飯。田分給了你們,債契也給你們燒了,那你們也要守住這片土地,守住這個家」。這是藍軍對你們信任,也是對你們的託付。你們若連自己的地都不願意守,那藍軍再怎麼打,也打不出一個太平天下。」
王闓運說完後,忐忑地看著病房裡的眾人。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粗白的話,生怕下一
秒就是一陣鬨笑。
然而病房裡安靜得出奇,隱約能聽到風吹樹葉沙沙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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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傷了手臂的傷兵突然「哇」地哭出聲來,嚇了眾人一跳。
「哭————哭什麼————」旁邊一個腿上裹著厚厚布條的老兵把枕頭丟過去罵他,聲音卻也變了調。
角落裡,一個胸口裹著藥布的年輕新兵平躺著,淚水順著臉往下淌。
「我娘————去年被債主逼得跳了河————要是早有載王————」
更多的人開始抽泣,有人用拳頭重重砸在病床上,有人死死咬著嘴唇。
「哭什麼哭!一個個的沒出息!」
眾人一怔,紛紛扭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個右眼被紗布蒙住的老兵。
「沒聽見先生念的嗎?要打一個太平天下!你們在這哭,能把太平天下哭出來嗎?!」
陳鐵柱抹了一把臉:「對,沒錯!打一個太平天下!」
傷兵都是見過血的人,哭聲很快就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響亮的吼聲。
「等老子傷好了,就去跟著載王打天下!」
「打!打他娘的清妖!」
「你兩條胳膊都傷了,打個屁!」
「去你的,老子用嘴咬不行嗎!」
哭聲、罵聲、笑聲此起彼伏,從各個床位傳來。
「這臭小子終於開竅了。」左宗棠的聲音從藍明身後傳來,「怎麼樣,季高我教的不錯吧?」
藍明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這貨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的嘴角翹起,眼睛裡說不出的得意。
「你這是給他開小灶了吧,能要點臉不?」
左宗棠老臉一紅,有些心虛道:「咳咳————載王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一點點,也就一點點。」
「其實吧,我更想聽你左季高念出這些話。」藍明語氣調侃。
左宗棠連忙擺手,讓他這麼說,那他以後還怎麼在士林圈混,怕是罵人都沒了底氣。
藍明沒再理他,目光落在病房裡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年輕新兵身上。
「那個人,讓李行之多關照一下。」他輕聲對離得近的護理兵說了一句,護理兵擦擦臉,應聲去了。
病房裡,王闓運已經被傷兵們圍住了,幾個能下地的把他拽到床邊坐下,非要他「再說說」。
陳鐵柱更是扯著嗓子喊:「王先生,你以後還會再來給我們念嗎?」
王闓運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氣:「會!只要你們想聽,我就念!」
病房裡又是一陣騷動。
「這小子,總算沒白費我一番口舌。」左宗棠說。
「他可比你年輕二十歲,你就不怕他以後青出於藍?」藍明問。
「怕什麼?」左宗棠哼了一聲,「他要是真能青出於藍,那是我左季高教的好。到時候我逢人就說王壬秋是我學生。」
藍明被這貨的不要臉給逗笑了。
說話間的工夫,傷病們各自被護理兵按回了床上,王闓運則走了過來,先是朝藍明和左宗棠各自行了一禮,然後開口道:「載王,文章的事————」
「寫下來。」
「什麼?」
「剛才你說的那些話,一字不改的寫下來。」藍明看著他。
王闓運苦笑道:「載王,這————」
「怎麼,還怕笑話?」藍明指了指那些傷兵,「他們笑話你嗎?」
王闓運看過去,陳鐵柱正咧著嘴笑,旁邊幾個傷兵也是。
「不笑話!」陳鐵柱說,「王先生,你要是早這麼說,俺們早就聽懂了。」
「就是就是。」
「王先生,你以後就這麼說,俺們愛聽。」
「好。」王闓運重重點頭,挪開長桌上的藥具,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下來。
他寫的行雲流水,方才那些大白話一字一句從筆端淌出,自然,樸素。
一篇文章寫完,王闓運擱下筆,吹了吹墨跡。
左宗棠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眼裡滿是笑意,卻偏要繃著個臉。
「還行,至少能看懂。」
王闓運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左宗棠又道:「不過光有你這篇還不夠。」
「季高兄的意思是?」
左宗棠轉過身,看向一旁的藍明:「載王,你就不打算寫幾句心裡話?你才是這支軍隊的魂,若是一個字都不說,百姓心裡不踏實。」
「好。」藍明輕輕點頭,王闓運連忙讓開位置。
藍明提筆在王闓運之後又寫了一段:
最後,藍某在此說幾句心裡話。藍軍不是過客,是來和你們一起過日子的。從今天起,誰敢再欺壓你們、盤剝你們、讓你們賣兒賣女,藍軍第一個不答應。
你們受過的苦,藍某都看在眼裡;你們想要的日子,藍某也想給你們。路還很長,但我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只要你們肯跟著藍軍走,肯守住這片地,肯把腰杆子挺起來,你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天下也遲早會越來越好。
藍某在此,願與各位鄉親父老,開創新的天地。
左宗棠湊過來掃了一眼,感慨道:「還是載王寫得實在。」
他把王闓運拎了過來,指了指紙上的那行字。
「看看,一起過日子」,你王壬秋寫得出這種話嗎?」
王闓運張了張嘴又閉上,臉色複雜,這個只比他大一歲的人,既能用短短兩個字表達無數種意思,又能直白樸素到這種地步。
「行了行了。」藍明擺擺手,「別在病房裡論道,把東西收好,現在就拿去給黃師傅刊印。」
藍明邁步往外走,一轉頭就看見洪天姣站在門口。
她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粉,一看就是剛才哭過。
藍明下意識往懷裡摸去,可他的手剛一動,旁邊已經搶先伸過來了一隻手。
素白的手指捏著一方疊得整齊的帕子,正好遞到洪天姣面前。
是蘇三娘。
她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若無其事:「擦擦。」
洪天姣還沒從剛才的情緒恢復過來,手忙腳亂地接過帕子,聲音帶著哭腔:「謝,謝謝蘇將軍————」
藍明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看見蘇三娘的腮幫子鼓了一下。
他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這蘇三娘是————?
蘇三娘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過頭,正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先是不動,眼睛都沒顫一下。
可藍明一直看,一直看,看得蘇三娘臉上終於繃不住了。
她的耳根泛起薄紅,然後紅暈迅速蔓延到臉頰,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走,該換藥了!」蘇三娘一把拉住洪天姣的手腕,腳步又急又快。
洪天姣被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裡的帕子差點飛出去,她偷偷地看了藍明一眼,又趕緊縮回去,跌跌撞撞地跟著。
「蘇將軍,你臉怎麼這麼紅?」
「閉嘴。」蘇三娘頭也不回。
藍明站在原地,目送兩人穿過院子,等兩人拐過廊角,身影消失,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笑了笑。
「載王,「您」這是把蘇將軍氣跑了?」
藍明轉過身,看見左宗棠雙手負在身後,臉上寫滿了「看戲」二字。
王闓運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捏著那篇剛寫好的文章,一臉茫然。
「誰跟你說我氣她了?」藍明面不改色。
「沒氣沒氣。」左宗棠連連擺手,「左某什麼都沒看見。」
藍明瞥了他一眼,懶得接話,抬腳往外走,左宗棠跟上來道:「載王,左某以過來人的身份說一句,蘇將軍那性子,你得多哄哄。」
「你左季高什麼時候改行做媒了?」
「左某這不是替載王操心嘛。」左宗棠笑了一聲。
王闓運跟在後面,看看藍明,又看看左宗棠,還沒弄清楚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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