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告湘南父老書
告湘南父老書
郭嵩燾難以置信道:「藍逆年紀輕輕,能有這種本事?這兩個字不會是季高寫的吧?
」
「不是。」曾國藩將那信紙折好,放回信封,「筠仙,你太看重資歷了。英雄不問出處,何況是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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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所以這封信真是他寫的?」
「筆跡可以作假,但筆鋒里的東西做不了假。」曾國藩將信封收起來,「季高寫不出這種字,他的字鋒芒畢露,像他的脾氣;孟容也寫不出這種字,他的字規規矩矩,像他的性子。」
「你打算什麼回?」胡林翼問。
「不回了。」曾國藩說,「漢賊不兩立,他的態度明明白白,毫無餘地。他不是粵匪,也不是我們能拉攏的人。」
「那————就這麼算了?」郭嵩燾不甘心。
「不算了還能怎樣?」胡林翼苦笑,「他若長篇大論,我們可以逐條批駁。可他只寫兩個字,讓你自己去想,自己去品。連反駁的立論點都沒有,簡直是殺人不見血。」
「此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提了。」曾國藩重新提起筆,心裡卻亂得很,怎麼寫不下去。
胡林翼卻沒有答應,反而問出了他的心裡話:「滌生,若是藍逆真舉起華夷之辨的大旗,那我們————」
話沒有說完,但屋內幾人都聽懂了。
郭嵩燾張了張嘴,想說「他敢」,可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曾國藩再次擱下毛筆,揉了揉眉心。
「————容我再想想。」
郴州,軍醫院。
洪天姣發現,這幾天的軍醫院多了個怪人,還是個她認識的怪人。
王闓運不知道從哪兒搬來一張舊桌案,在病房靠窗的角落裡擺好,鋪上紙,研好墨,正襟危坐,一坐就是一上午,每天雷打不動。
起初洪天姣還以為他在寫什麼要緊的公文,可每次路過,都看見他盯著空白紙發呆,手裡的筆懸了又落,落了又懸。
偶爾寫下幾行,又皺著眉頭塗掉,塗掉之後再寫,如此反覆,折騰得紙上墨跡斑斑。
有時還拿著紙去病房裡念著什麼,惹得裡面的傷兵一陣鬨笑,然後紅著臉出來,回到位置上再寫。
「他這到底是在幹什麼?」洪天姣端著水盆,小聲問蘇三娘。
蘇三娘瞥了王闓運一眼,淡淡道:「寫文章。」
「寫文章?」洪天姣愣住了,「寫文章不去書房,跑軍醫院來寫?」
「載王讓他寫的。」蘇三娘道,「說是寫完了要念給傷兵聽,他們聽懂了才算成。」
洪天姣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目光卻被一個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藍明正從院門口走進來,說起來,她還要謝謝王闓運這個怪人。自從王闓運搬進軍醫院寫文章,藍明來軍醫院的次數都多了。
洪天姣不知道藍明是來看王闓運寫文章的,還是來看————別的什麼。
但每次他出現,她的心跳就會快上幾拍,手上的活也會亂幾分。
「水灑了。」蘇三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洪天姣低頭一看,盆里的水晃出來大半,自己的鞋面都濕了。
「我————我去換一盆。」她端起盆,低著頭往水缸那邊走,腳步又快又亂。
藍明從她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頓。
「江公子。」
洪天姣渾身一僵,盆里的水又晃了幾下。
「在————在!」
「你鞋濕了。」藍明說。
洪天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濕透的布鞋,尷尬的腳趾在濕鞋裡蜷了起來。
「無妨,在下————在下這就去換。」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
藍明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根據採風司的情報看,這洪天姣過來沒什麼「陰謀詭計」,而且剛進城就被注意到了,有耳目還反饋看見她在街上吃了一個糖葫蘆。
這洪秀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給「孩子」饞成這樣——————
藍明抬腳走到王闓運身邊,探頭看了一眼:「怎麼,寫了一上午就寫了四個字,還劃掉了?」
王闓運苦著臉,把紙揉成一團。
藍明沒忍住,笑了一聲,王闓運的臉更苦了。
「載王,在下讀了十幾年的書,寫了十幾年的文章。如今連一個傷兵都說在下不說人話,在下這張臉————算是丟盡了。」
「你念的時候,他們具體怎麼說的?」藍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說是每個字他都能聽懂,湊一塊就聽不懂了。」王闓運答道。
「和衙門前貼的告示一樣?」藍明問。
「對。」
「你也寫了有一段時間————」藍明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別寫了,直接說吧。」
「啊?」王闓運還沒反應過來,藍明已經邁步往病房走了,他連忙收拾好稿紙,跟著走了上去。
病房內,陳鐵柱半靠在床上,看見他們進來,咧嘴一笑:「載王來了!?王先生也來了?」
藍明點頭應下,指了指周圍:「說吧。」
「怎麼說?」王闓運一愣。
「你和左季高下鄉的時候怎麼說,現在就怎麼說。」
王闓運想了想,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些寫滿塗改的紙,又抬頭看了看病床上的那些傷兵。
他們有的傷了胳膊,有的傷了腿,眼睛卻都望著他。
王闓運深吸一口氣,把稿紙收進袖子裡。
「各位大爺大娘————」
剛念了開頭,陳鐵柱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旁邊的傷兵更是笑得直拍床板。
「王先生,俺才二十出頭,你叫俺大爺?」
「大爺?王先生,俺們可沒這麼老!」
王闓運臉色一紅,下意識看向藍明,藍明卻是輕輕點頭,開口道:「方向對了,繼續。」
王闓運沉吟了一下,重新開口道:「各位鄉親們,今日我不是為了誇功,也不是為了要你們跪謝,只是想把心裡的話,和你們這些流血流汗的父老鄉親們說清楚————」
陳鐵柱不笑了,旁邊的幾個傷兵也安靜下來。
「藍軍來湘南,不是為了打仗,是希望你們能活下去,能活著像個人。這些年,你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