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曾剃頭
曾剃頭
郭嵩燾先是被這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隨即又挺直腰杆道:「我是——
「管你是誰!」那壯漢不等郭嵩燾說下去,劈頭蓋臉地罵了過來,「這位先生哪裡講的不對?
我家世代做佃,以前在老家被豪強搶了地,要不是跑得快,全家都得死在那裡!沈先生說的這些事,從前沒人敢講、也沒人講得出來!他講了,你就不讓?!」
他說話的時候捏著拳頭,架勢不像是一般人。
「講得好!」旁邊桌上也有人站起來,「當年我爹就是被縣太爺活活打死的,告狀沒人管,連個屁都不敢放!今天我就要聽沈先生講完!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又一個人站了起來,這次是個穿著破舊長衫的書生:「這位先生講的不過是民間疾苦,難道把咱們的苦講出來,就是你口中的為反賊張目嗎?!」
沈先生愣住了,眼眶濕了一圈。以前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講得再好,聽眾也當是編的,聽完一樂,散了就算。
但眼前這些人護著他的人呢?他不知道————
當然,感動歸感動,命還是要的。他這一趟已經賺了夠花好幾年的銀子,說完這一場,他打算南下去載王那避避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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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朝台下拱了拱手,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此刻卻只說出四個字:「————謝謝各位。」
郭嵩燾還要開口,卻被一隻手拉住。
胡林翼朝郭嵩燾搖了搖頭,郭嵩燾胸口起伏了幾下,但到底還是壓下了火氣。
曾國藩始終沒有動,茶已經涼透了,他看著那說書人醒木一拍,繼續往下講。
茶客們聚精會神,一邊聽一邊叫好。
良久,一直到說書人拱手退場,曾國藩才緩緩起身,將茶錢擱在桌上,沉默地朝門外走去。胡林翼緊跟其後,郭嵩燾最後離開,走的時候咬著牙。
出了茶館門,郭嵩壽憋不住了:「真是豈有此理,他藍逆用這種下作手段,往咱們城裡塞說書人,還編故事糊弄老百姓!這不是造勢是什麼?讓朝廷派人把這說書的抓起來!」
胡林翼卻是苦笑一聲:「你抓得了一個說書人,還能把全天下的說書人都抓起來?你看剛才那群情激憤的樣子,別到時候人沒抓著,先把民變給激出來了,那才是給藍逆看笑話。」
曾國藩沉吟片刻,正要開口,目光卻被街角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一身力夫扮相,手裡卻捧著一沓紙,沿著街一路小跑。每經過一個行人,他便抽出一張紙往人手裡塞,也不管行人看不看,一刻也不停留,轉身又往下一處去。
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經塞了七八個人,連路旁歇腳的轎夫,蹲在牆根剝花生的老嫗都沒落下。
轉眼間,那人掠過茶館門口,手法極熟稔地將幾張紙往臨街的桌上一拍,身子一縮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前後不過十幾息,街上已經多了幾十張紙。有人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念出聲來,還有人追到巷口張望,那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這又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鬼祟!?」郭嵩燾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眉頭擰成一團。
曾國藩彎腰,從桌面上撿起一張,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一筆一划卻像親手寫的一樣。他心裡咯瞪一下,又撿起另外一張紙對比,紙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這是————印的?」
長沙城裡有雕版印書坊,有活字印帖鋪,可那些東西他都見過,印出來的字呆板如刻,從未見過這種印法。
他來不及細想這印法是什麼來路,目光已經被紙上的內容吸引住了。
通篇都是大白話,既不講究駢散,也不追求雅馴。他讀得極快,卻越讀越心驚,越讀越膽寒。
他是讀遍經史的人,當然知道這些都是「收買人心」的話。
可哪有人像藍逆這樣反過來,做的是「均貧富」、「等貴賤」的事,口號卻念的是「一起過日子」、「挺直腰杆子」?
郭嵩燾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幾變:「王壬秋?他不是剛剛才考中秀才,前途一片大好嗎,怎麼也投了賊?」
「這紙上的內容,和方才茶館裡講的那些同根同源————」胡林翼也撿起了一張紙,掃了一眼,「簡直寫得就像「家書」一樣。」
胡林翼抬頭問了一句:「滌生,這印法————要不要我去查一查?」
「查,這字是印出來的。」曾國藩說,「雕版和活字都印不出這種字,藍逆手裡肯定有新的印法,若能找到,不惜一切代價。」
郭嵩燾氣得直哆嗦:「你們還有心思琢磨他的印法?堂堂省城,給藍逆滲透的和篩子一樣————
採風司,一定是那個採風司!」
胡林翼聽後,少見的沒有反駁:「滌生,你怎麼看?」
曾國藩不發一言,陽光從茶館的布幡邊沿灑落下來,映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沉默許久後,曾國藩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目光已然滿是殺機:「亂世————當用重典。」
郭嵩燾猛地抬頭,胡林翼的眉頭驟然擰起。
「滌生,你的意思是————?」郭嵩燾試探著的問。
曾國藩將那頁紙折好,收進袖中:「我會向皇上奏明,設審案局」以鎮壓反叛活動,並在各地布下眼線————」
「凡有傳抄藍逆文字者,鞭之千百,枷號三日;凡有替藍逆說書張目者,以通賊論處,斬;還有那些行跡鬼祟可疑,眉眼不善不順之人,一併捆送審案局法辦。」
郭嵩燾倒吸一口涼氣:「滌生,這會不會太過了?萬一激起民變————」
「民變?」曾國藩冷冷打斷他,「筠仙,你方才在茶館裡看見的那些人,他們像是有膽子造反的嗎?他們不過是聽得痛快,便跟著叫兩聲好。等枷號的人跪在城門口,等說書的人頭掛在旗杆上,你看他們還敢不敢叫好。」
胡林翼神色凝重:「滌生,你這樣彈壓,難免會有冤假錯案,甚至是濫殺無辜————」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曾國藩輕輕搖頭,不願在這個話題多聊:「藍逆想籠絡百姓、籠絡民心,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民畏威而不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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