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過往

  第215章 過往

  白鷗號正在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上空緩緩飛行,船身下方的田野、河流和村鎮在月光下鋪展開來。

  遠處的村莊裡亮著零星的燈火,偶爾能看見一條細長的道路上有馬車的燈籠在移動。

  李察盯著那片燈火看了好一會兒。

  他在梅斯市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俯瞰過這片土地。

  西街那些擁擠的租賃屋、德黑蘭大學被炸黑的教學樓、納安桑霍畫廊門口排著長隊的參觀者,從空中看下去全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點,和其他無數光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這種視角讓他產生了一種很奇異的抽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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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讓他焦慮了這麼久的事情,普嗒、詛咒、羅莎莉的蟲子、騎士團的審判,放在這片鋪滿了燈火的大地上,好像也沒有那麼沉重了。

  「你在想什麼?」諾蘭走到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把胳膊搭在欄杆上。

  「在想我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夜景了。」李察說,「上一次大概還是在我穿越之前,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看對面的寫字樓加班到半夜還亮著燈。」

  諾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穿越之前」是什麼意思。

  她從李察之前偶爾漏出來的隻言片語里大概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她不是那種會追著別人刨根問底的人。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和他一起看著船下的燈火。過了一會兒,李察主動開口了。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在遇到納安桑霍之前。」

  諾蘭把被海風吹散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想了想才回答:「我家是開藥鋪的。不是那種賣魔藥材料的超凡藥鋪,就是普通的草藥鋪,在梅斯市老城區一條很窄的巷子裡。我從小就在櫃檯後面幫我爹抓藥,什麼當歸、黃芪、甘草,閉著眼都能摸出來是哪一味。那時候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接手家裡的藥鋪,當個普通的草藥師,給街坊鄰居看看頭疼腦熱,偶爾幫產婦配幾副調理身體的方子。」

  「後來怎麼成了調配師?」李察問。

  「因為我發現自己對普通草藥不滿足。」諾蘭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有一次我爹收了一批來路不明的藥材,裡面混了一株我不認識的草。那株草的葉子是深紫色的,根須還在往外滲一種銀色的液體。我爹說那可能是從深淵邊緣採回來的野草,讓我別碰,直接扔掉。但我沒忍住,趁他不在的時候把草撿回來,自己試著用蒸餾法提取了裡面的汁液。」

  「那是我第一次調配出帶有超凡特性的液體。當然,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超凡,什麼叫魔藥,只是覺得那株草和我見過的所有草藥都不一樣————它的汁液在月光下會發光,滴在石板上能腐蝕出一個指甲蓋那麼大的坑。我把這件事寫信告訴了一個在德黑蘭大學讀植物學的遠房表哥,他看完信之後把我的信轉給了納安桑霍。那時候納安桑霍還沒有現在這麼出名,只是一個剛辦過一次小型畫展、被評論家批評題材過於陰鬱」的年輕畫家。」


  「納安桑霍親自來你家藥鋪找你?」李察問。他之前只知道諾蘭和納安桑霍合作了很多年,但從來沒有聽諾蘭講過她們最初是怎麼認識的。

  「對。」諾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懷念,「她當時穿了一件沾滿顏料的圍裙,頭髮上還有松節油的味道,站在我家藥鋪櫃檯前面,把我那瓶用野草汁液提取出來的樣品舉到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我——你想不想知道這東西真正的用法?」我那年才十幾歲,哪見過這種陣勢,整個人都傻了,結結巴巴地說了句想」。然後她就在我家藥鋪後面的小院子裡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她住哪兒?你家藥鋪有客房?」

  「哪有客房,她住在我爹堆藥材的庫房裡,用幾個裝甘草的麻袋當床墊,枕頭是一捆曬乾的艾草。」諾蘭笑了笑,「我爹一開始覺得她是個瘋子,後來發現她確實是個瘋子,但是個很厲害的瘋子。那三個月里她把我採集的所有異常植物樣本都分析了一遍,用一種她自己發明的方法————她會先用畫筆把植物的形態畫在畫布上,然後往畫布上滴不同的試劑,通過畫布上顏料的變化來判斷植物的超凡特性。我現在的調配手法里有至少一半的基礎都是那三個月里她教給我的。」

  李察想像了一下年輕時的納安桑霍蹲在一間堆滿麻袋的庫房裡,用畫筆和試劑分析超凡植物的畫面,覺得既違和又合理————違和的是她現在已經是梅斯市最著名的女畫家,合理的是她做事一向如此,從來不在乎條件簡陋不簡陋,只在乎能不能把問題解決。

  「後來呢?三個月之後她走了?」

  「走了,但走之前給了我一個地址,說等她畫展辦完讓我去找她。我當時不知道那個地址就是畫廊的地址,還以為是什麼神秘組織的秘密據點。」諾蘭搖了搖頭,「等我真的找到畫廊的時候,她已經簽了第一個皇室訂單,開始有名氣了。但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不是你來了」,而是我庫房裡有三箱新採集的樣本等你處理」。從那天起我就一直跟著她干到現在。」

  李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畫廊見到納安桑霍的時候,對方也是用差不多的方式把他留了下來————先給任務,再給信任,不多解釋,也不畫大餅。諾蘭能跟著她幹這麼多年,大概就是因為她們本質上是一類人:不在乎過程有多狼狽,只在乎事情有沒有做成。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當調配師,你會做什麼?」李察問。

  諾蘭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也許回去接手家裡的藥鋪吧。我爹年紀大了,腿腳不好,庫房裡的麻袋他一個人搬不動。上次我回家的時候看到他偷偷把庫房收拾出來一間,鋪了乾淨的床單,放了一束花————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那是給我留的房間。他嘴裡不說,心裡還是盼著我回去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普嗒還沒抓到,你的詛咒還沒解,羅莎莉的蟲子還沒取出來,我有大把的事情要做。家裡的藥鋪再等我幾年吧,反正麻袋堆在那裡也不會爛。」

  李察看著船下那片越來越稀疏的燈火,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兩個人————諾蘭和納安桑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她們都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的過往掛在嘴邊的人,納安桑霍從來不講她成名之前的故事,諾蘭也從來不提她為了成為調配師付出了多少。但今晚諾蘭主動說了,不是因為被追問,而是因為她覺得李察是值得聽這些的人。

  「你們倆都不容易。」李察說。

  「誰容易呢。」諾蘭把胳膊從欄杆上收回來,轉身背靠著欄杆,仰頭看著遮雨棚上的煤油燈,「你不也不容易?穿越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差點被普嗒的實驗搞死,然後一路被追殺到現在。比起你,我至少還有個藥鋪可以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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