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科幻界的大討論
第144章 科幻界的大討論
洛瑾年接到了一個訪談邀請,邀請是通過林一鳴轉過來的。
一家歐洲的文學雜誌在做一期關於科幻類型的專題,邀請了幾位不同國家的作者參與線上文字訪談,問的都是關於科幻創作分類的問題。
洛瑾年看到邀請函上列出的其他幾位參與者的名字時頓了一下—幾位作家來自不同國家,彼此風格差異明顯。
林一鳴在轉發的郵件里加了一句話:「你可以選擇只回答書面問題,不涉及其他互動。」洛瑾年看完那行字之後想了一下,回覆說:「可以,我書面回答。」
一周後,那期訪談上線了。洛瑾年在一個周五的晚上打開頁面看到了自己的那部分內容。問題一共有六個,前五個都是關於創作習慣和對科幻類型的理解,第六個問題直接提到了分類:「《火星救援》被認為是一部非常硬核的科幻作品,你是否認為硬科幻比其他類型的科幻更有價值?」
那期訪談的頁面在發布後的周末獲得了超出預期的瀏覽量。
因為洛瑾年的回答,他在那一題下面的回覆由此被單獨截取出來,在幾個平台上被轉發了多次。他在回答里寫道:「硬科幻和軟科幻的區別在於工具箱的材質不同,但建造的目的是一樣的一都是為了抵達一個讀者從未去過的地方。《火星救援》使用的是工程學的工具箱,裡面的工具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幾位才能生效。但我不認為只有這一種工具箱能造出好建築。有些故事需要用社會學的工具箱、心理學的工具箱或者語言學的工具箱來搭建。它們用不同的方式測量世界,但都在努力把測量結果翻譯成讀者能理解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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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一段後面又接了一段話:「我私下讀得更多的往往是那些被歸類為軟科幻的作品。它們不依賴技術細節來構建可信度,而是依賴對人類關係的觀察。這兩種路徑對我來說沒有高下之分。只是起點不同,終點相同。我只是喜歡那些能夠完成自己使命的作品無論它使用的是什麼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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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回答的傳播方向,和他預想的差不多。硬科幻讀者因為《火星救援》認識他,可能會對那段話產生一些微妙的感受,但它不會改變他們對那本書的判斷。而另一部分讀者則因為那段話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名字一不是把他當做一個硬科幻作者來看,而是一個對科幻類型有整體理解力的創作者。
那期訪談發布後,林一鳴在一個周末發來了幾份截圖。截圖來自不同語種的媒體和社交平台,評論區裡的留言在重複著相似的措辭有人用英語寫道「我喜歡他的回答,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關於硬科幻的話,是因為他沒有用軟硬」來區分優劣「,有人用德語回復「他說到嚴謹硬核的科幻至上的觀念其實一直存在,但真沒想到說出這個看法的人是能寫出《火星救援》的作者,我還以為他會很老派。」
還有人用法語寫了更短的一句:「終於有人不說硬科幻比軟科幻更好了,這個論點只會讓我們科幻圈子故步自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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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期訪談後洛瑾年沒有再打開過第二次,但他記得自己在回答第六個問題時寫下的一句話—「我喜歡那些能讓我在讀完以後站在窗邊發一會兒呆的小說,無論它是用數據還是用詩句把我帶到那裡的。
洛瑾年合上電腦,關了檯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起身把窗簾拉開一條窄縫。
訪談發布後的第二周,洛瑾年收到了一封來自歐洲的郵件。發件人是一個他讀過的名字—一位以哲學思辨和語言實驗著稱的科幻作家,作品被歸在「軟科幻」的範疇里,但他在那個分類里的位置更像一座孤峰,高到不需要在意自己屬於哪一邊。郵件很簡短,用英語寫的,措辭克制但帶著一種明確的溫度:「我讀了你的訪談。關於你對科幻分類的奇妙比喻,讓我想起我寫第一本書時的狀態。如果有機會,可以聊聊。」
洛瑾年看著那封郵件,沒有立刻回復。他先查了一下這位作家的作品目錄,確認自己確實讀過他的一些短篇。然後他回了一封簡短的郵件,措辭和對方的基調對齊:「那篇訪談更多是我自己整理出來的想法。能在成文後被讀到並產生迴響,是一種少見的好運。您的短篇作品是我開始嘗試理解科幻邊界時繞不過的路標。」
那封郵件發出去之後,他關了電腦,沒有等回復。但兩天後,回復到了。那位作家沒有客氣寒暄,直接說了一句話,像是坐在同一張桌前面對面說的話:「你提到不同科幻那段話,我在回信里抄下來貼在我的書里。我不是完全贊同你的觀點,但真的說出了一些我想說但還沒想好怎麼表達的東西。硬科幻和軟科幻的區分像不像用同一把尺子測量溫度計和風速計?功能不同,但都被綁在同一種錯誤的問題上。」
洛瑾年看到那段話的時候正在去學校的路上,腳步在路邊停了一小會兒。他想起羅賓遜的郵件和這條消息來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個來自硬科幻的地基深處,一個來自軟科幻的星空一角。
那個星期天下午,洛瑾年坐在出租屋裡,沒有打開任何文檔。
他翻了一會兒書,然後把那本舊小說放在桌上,自光落在牆面上某一道細長的陰影上0
他想起自己在訪談里寫的那句話—「我只是喜歡那些能夠完成自己使命的作品,無論它使用的是什麼工具箱」。這句話在那篇訪談里的位置很不起眼,但被轉得最多的就是它。那位歐洲作家的來信讓那個科幻分類的概念觸到了另一層質地一不只是關於類型的分類,更是關於工具本身是否可以跨過使用者的差異,在不同材質和語境之間來迴轉化、
重新適配、繼續生效。
洛瑾年把那位作家的來信來回看了兩遍,然後將它歸入那個正在緩慢變厚的文件夾里,與羅賓遜的信件隔開幾頁存放。
兩封信的內容截然不同,但它們在同一片區域內被重新排列,形成了一種沉默但完整的對話結構。一邊在談地基的材質,一邊在談風向與海岸線,而它們之間那片尚未被占用的空間,正在等待某條新的路徑穿過,將兩端的文字連成一道連續的、完整的地圖。
那期訪談在科幻圈內引發的討論,比洛瑾年預想的更深、更廣。
一開始只是零散的轉發和評論。有人在社交媒體上貼出了訪談連結,附了一句「終於有人把這個話題說清楚了」。評論區裡有人贊同,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起初還算克制,討論的氛圍像一場小範圍的研討會。但很快,幾篇帶有明確立場的長文開始出現在不同平台上,將原本溫和的討論推向了爭論的邊緣。
第一篇引起廣泛關注的長文來自一位國內科幻評論人,標題很直接,大意是「硬科幻不需要被平衡」」。他在文中寫道:「硬科幻是一種寫作紀律,不是工具箱的一種。工具箱可以互換,但紀律不能打折。當一個作者說我不偏好任何一種類型」時,他實際上是在消解硬科幻作為一種寫作標準的存在意義。」那篇文章獲得了許多硬科幻愛好者的認同,被多次轉發和引用,成為討論中的一極。
幾天後,另一篇長文以回應姿態出現。一位經常翻譯和推介國外科幻作品的編輯用更溫和的筆調寫道:「把硬科幻當做一種標準」,意味著其他類型的科幻只能在偏離標準」的框架里被評價。這不是多元,是另一種形式的單中心。」他提到洛瑾年在訪談中的那句話:「不同類型的工具箱只是材質不同,但建造的目的是一樣的。如果我們把目的和手段搞混了,那我們討論的就不是科幻,是工具崇拜。」那篇文章的評論區里,有人留言說「這才是我想聽到的」,也有人反駁說「工具崇拜總比工具混亂好」。
討論的烈度開始被媒體注意到。幾篇行業觀察文章開始關注這個熱點,標題大致是」
一場關於科幻分類的討論如何演變成圈內的路線之爭」之類的內容。那些文章大多保持中立,只陳述各方觀點和事態發展,但有一篇結尾處提到:「值得注意的是,引發這場討論的人並沒有主動參與辯論。他把話題拋出來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書房裡。」
洛瑾年確實沒有參與。那段時間他正在修改《火星救援》英文版的一些措辭,偶爾會看到屏幕上彈出的討論推送,但他看完標題就划過去了。楚青檸有一次問他:「網上那場討論你看到了吧?你不打算說點什麼嗎?」洛瑾年想了想說:「我已經說了我想說的了。
剩下的讓別人繼續說。」楚青檸「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那場討論在持續了幾周後逐漸降溫,沒有達成共識,也沒有出現一方壓倒另一方的明顯結果。原本激烈的爭論聲逐漸被更多樣化的聲音稀釋,分歧在持續的時間流逝中緩慢地分散為多種不同的方向,各自朝著不同的出口流去。
但有一個現象在討論接近尾聲時出現了—幾篇討論文章在總結時,不約而同地提到了洛瑾年的那段訪談原文:「毋庸置疑,這個時代足夠開放,我們承受的住一個個奇思妙想的科幻點子,把他們寫下來吧然後變成讀者們捧在手裡的故事。」
就像一開始說的,科幻的分類重要亦不重要,關鍵是呈現作品的質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