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越來越多
盧攸這一個月來都在做登記戶籍和安置的活,漸漸地,他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他將燕昭請來,指著名冊上的幾個名字,面色凝重道:「這幾人不是流民,我曾在街上見過他們。雖然看著也艱難,但跟真正的流民比起來,還是看得出區別的。」
燕昭湊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盧攸,這一打量倒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大半個月不見,她這位穿衣講究,必薰香的大表兄,如今變成了個不修邊幅的糙漢子。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袖口沾著墨跡,整個人透著一股潦倒之氣。
盧攸被她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燕昭卻已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她心裡好笑,果然,只有閒得沒事幹的人才會弄風吟月。一旦忙起來,神仙也顧不上端架子。
經過這番歷練,大表兄總算從神龕上走下來了,有了些煙火氣。
燕昭拿起名冊,發現戶籍上的信息含含糊糊。這並非盧攸疏忽,而是對方本意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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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流民……莫非是隱戶?」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同時浮起一個念頭,豪強們出手了。
盧攸出自幽州盧氏,豪門世家的腌臢手段見過太多。對隱戶並不陌生。
所謂的「隱戶」,說白了就是黑戶,生死全憑主家拿捏。
奴婢作為「人」,同樣是朝廷徵稅的對象。而這些稅往往由主家承擔。
為了占據田地或者方便避稅,某些手段狠辣的豪強會將良民逼得走投無路,再施捨幾口殘羹冷飯,順勢將人收作隱戶。
盧攸憂心忡忡:「表妹,你老實告訴我,你手頭還有多少存糧?流民一天比一天多,我就怕哪天斷了糧,他們會鬧事繼而引發譁變。」
燕昭粲然一笑,「大表兄莫要擔心。祖父當年給我和阿兄留了不少好東西。臨行前祖母也把家底都交給我了,我全都換成了糧食藏起來,堅持到春耕不是問題。他們想用這招讓我知難而退,我偏不。」
她拿起名冊揚了揚,「我準備把這些人全部送去縣衙,重新做戶籍。」
「咳咳咳!」盧攸差點被口水嗆死,不可置信地看著燕昭,「你要跟他們搶人?」
燕昭挑眉:「這些人本就是丟了戶籍的良民,以後都是我代縣子民,我哪能不管他們死活?」
她就不信,有地種、有房住、每天能吃飽穿暖還能養活一家子老小,這些人還肯回去當黑戶。
盧攸扶了扶額:「表妹,你這攤子是不是一下子鋪得太大了?你需當知,你這回觸動的不僅是當地豪強的利益,還有縣令和郡守的利益。」
他提議道:「此事不如緩一緩,等姑父回來再定奪?」
燕昭搖搖頭:「緩不了。一來天寒地凍,流民等不起;二來,我父親那個人……」她語氣里滿滿都是嫌棄,「他在戰場上確實驍勇過人,可旁的事麼,就只剩兩手一攤乾瞪眼的份了。」
燕昭渾不在意:「大表兄不必顧慮縣令與郡守。只要我父親一日是代縣藩王,便與他們沒有轉圜的餘地。換做你,你願意好端端的土皇帝當到一半,被人在頭頂壓一座大山?」
「何況,我的蜂窩煤坊和食肆不日就要開業了,前期投入那麼多,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盧攸舉手投降,「我說不過你,還是讓淮表弟來跟你掰扯。」
燕淮從外面走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朗聲笑道:「昭昭儘管放手去做,有阿兄給你撐腰呢。」
燕昭驚喜地轉過身:「阿兄,你的傷都好了?」
「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就你拿我當個易碎的琉璃花瓶。」燕淮原地轉了一圈讓她檢查,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笑道:「我剛剿匪回來,你看,一點傷都沒有。」
燕昭微微一愣:「阿兄想上戰場?」
「嗯,就阿父那腦子,我實在怕他被人忽悠。伯祖父這會兒正等著抓咱們的把柄,要是因為他的緣故吃敗仗……後果不堪設想你明白的。所以我得去盯著他。」
燕昭想起前世燕驍戰敗而亡的事,手緊緊攥了攥。理智上她知道阿兄的去,不僅是為了看著父親,更是為了代王府在軍中立威。
可情感上她實在不願阿兄涉險。
她深吸了口氣,退了一步:「就快過年了,阿兄即便要去,也得年後再去。」最好能拖到春耕之後。
燕淮想了想,點頭:「行,那就年後。」
他看了眼燕昭桌上攤開的帳冊,「對了,你們方才在說何事?」
盧攸無語地看著他:「你都不知道什麼事,就喊著要給人撐腰?」
他把李、孫、錢三家出手,燕昭準備反擊的事說了一遍。
燕淮聽完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阿妹,這下真是打到他們的痛處了。你準備什麼時候去縣衙上籍?」
「先讓他們再鬧騰幾日,我得把人刪選一遍。」
她也不是啥人都要的好不好。
之後兩日,來的流民越發多了。人一多,就容易出亂子。
那些遊手好閒的潑皮,做工時能躲就躲,一到飯點跑得比兔子都快,有時還會伸手去搶別人碗裡的吃食。
好幾伙流民因此吵得不可開交,把盧攸盧銘倆兄弟鬧得焦頭爛額,時不時地在幾處棚屋之間來回跑。
這頭剛處理完流民偷奸耍滑,那邊分飯的地方又吵起來。盧銘抹了把汗走過去,就見一個瘦長臉的漢子蹲在粥棚邊上,碗裡的豆飯滿得往外溢,旁邊一個老婦卻空著碗,人也被推坐在泥里。
盧銘沉著臉,一腳踹在瘦長臉身上:「人是你推的?」
瘦長臉以為又是哪個好管閒事之徒,嚼著飯,吊兒郎當地輕哼:「誰讓那老東西不長眼撞我身上,讓她賠碗飯怎麼了?」
老婦人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吭聲,掙扎爬起來,又被瘦長臉伸腿絆了一跤。
盧銘火大,一把拎起瘦長臉,豆飯糊了一身,他氣得破口大罵,轉頭看見是盧銘,立刻換了副嘴臉:「喲,盧郎君,是您啊。小的錯了,小的就是餓急了……。」
「餓急了就搶老人家口糧?我說過多少次,不許搶老弱婦孺,你全踏馬當耳邊風?」盧銘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瘦長臉摔在地上,爬起來就哭嚎:「咋滴,都是流民,還分三六九等?她是人,我就是畜生不成?她撞我還有理了?」
周圍人都捧著碗,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
盧銘臉色鐵青,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這潑皮,他先前不是沒揍過。
前晚上這廝帶人搶了偷了曾家村民的東西,被他踹了三腳扔出去,第二天照舊來領飯,
領完就往人堆里擠,還專挑婦人小孩下手。真打狠了就往地上一躺乾號賣慘,屢教不改。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瘦長臉,語氣冰冷:「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再鬧事就滾。郡主心善,供你們吃喝住,但某些人莫要蹬鼻子上臉,就莫怪我盧銘不講情面。」他唰地抽出斬淵劍,寶劍寒氣逼人,愈發顯得他殺氣騰騰。
瘦長臉賠笑討好,注視著盧銘離開的背影,眼底閃過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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