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唯有南紅寄舊思
我收了掌中紅蓮，凝聲道：
「說來可笑，孟鳴霄回京後，過了四年，一次身染風寒，高燒燒得自己神志不清時，突然想起了少年時期的事，記起了六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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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是他愛了十幾年的女孩，是他明媒正娶進將軍府的公主。
他以為他和桃昔夫妻二十載，他對桃昔的感情最深。
可實際上，當記憶恢復後，他才發現，他與桃昔的那些感情，在他與公主青梅竹馬的情誼跟前，什麼都不算。
他想起楚覓的那一瞬，思念之情都已經將他淹沒、逼崩潰了。
沒多久，他又意識到，他與楚覓原本或許還會有未來的，是他主動放棄去武國尋楚覓，還是他一箭射死了楚覓……
意識到自己親手射殺了愛人後，孟鳴霄就陷入了半瘋魔的狀態，成天渾渾噩噩，隔三岔五地往皇宮跑，往楚覓曾住過的宮殿闖。
宮中侍衛起初攔了他幾回，是太后見他可憐，才開恩允許他自由出入安寧長公主從前的寢宮。
至於桃昔，孟鳴霄恢復記憶後，就不願再見桃昔了，甚至在孟鳴霄心裡，還是怨恨桃昔的。
因為孟鳴霄在給自己診過脈的太醫口中得知，他的失憶症源於頭部受到重創，腦中有瘀血堵塞。
只需要用銀針扎入頭部穴位，將腦中瘀血放出，就能慢慢恢復記憶，短則三月，長則一年，必能記起舊事。
而銀針放血對於普通醫者來說，並不算難事，桃昔父女倆都會。
當年這位老太醫還親自教過桃昔銀針放血之法，後來，桃昔在隨軍時，還給戰場負傷的兵將用過這一招。
所以很明顯，桃昔當年在邊關，是故意不給孟鳴霄扎針放血，不為孟鳴霄治好失憶症的。
孟鳴霄與桃昔一同生活二十載，對桃昔必然是有感情的，但他對桃昔的感情始終是建立在沒有與六公主那段舊情的前提下。
如果沒有楚覓，孟鳴霄的確可以和桃昔做一對白頭偕老的恩愛夫妻，畢竟，當年在邊關朝夕相處的心動是真的。
但當孟鳴霄記起自己生命中的愛人、妻子，本該是楚覓後，桃昔在他面前，就顯得很像一個小偷。
孟鳴霄會怨桃昔因一己之私故意不給他治失憶症，會恨桃昔把他藏在邊關五年，讓他錯過了搶回楚覓的最佳時間。
而且，楚覓的死也與桃昔有關，如果不是因為桃昔，他就不會朝無辜百姓放箭，楚覓就不會為了救百姓，中了他一箭，死在他眼前。
當桃昔昔年的那些陰謀算計全都暴露在孟鳴霄眼前後，孟鳴霄就再也無法直視桃昔了。
他疏遠桃昔，從桃昔的院子裡搬出來，把偌大的將軍府一分為二。他住東院，桃昔和孩子們住在西院。
他每天都沉浸在殺死愛人的自責中，所以連後來他與桃昔的孩子相繼出事，年紀輕輕就沒了，將軍府接二連三的辦喪事，他也不是很在意。」
我打個響指，將孟家這些人的結局，一一浮現於眾人眼前——
冬日，桃昔端著一盅血燕窩，立在孟鳴霄的寢屋門外，含淚委屈道：
「老大去了，老二去了，老三出家了，老四廢了，老五也、沒了……將軍，你到底還要生桃昔多久的氣？」
「當年不是桃昔不肯給你扎針放血，而是，你傷得太重，桃昔不敢輕易下針……
桃昔承認桃昔有私心，但桃昔不給將軍施針的初心，是為了將軍好。
只是後來，將軍說要與桃昔做真夫妻……
桃昔動心了，桃昔太喜歡將軍了。
而且，將軍能在失憶後喜歡上桃昔，不就證明，只要給桃昔一個與公主公平競爭的機會，桃昔也是能勝出的麼！
公主與將軍有青梅竹馬的優勢在，所以將軍才會在公主存在的情況下，不肯正眼瞧桃昔。
可事實證明，只要將軍你肯仔細看看桃昔，桃昔，也是能引將軍動心的。
將軍，桃昔自八歲那年，便喜歡上將軍了，只是將軍那時，滿心滿眼都是公主，將軍連一絲眼角餘光都不肯給桃昔。
或許，是上天註定將軍此生該與桃昔長久，要不然戰場上死傷將士那麼多，桃昔怎麼就偏偏遇見了將軍呢。
公主再好，也已經是從前的事了。
公主已經死了，何況公主在武國過得也不差啊，頭些年，是桃昔陪著將軍風裡來雨里去，戰場那般兇險，桃昔可曾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若換做公主呢？公主金枝玉葉，會這般不要性命地陪著將軍麼？
那些年公主又在做什麼？公主在武國當皇后，武國老皇帝對公主寵愛有加，公主還是武國新帝的生身母親。
公主她沒有受苦，說不準，早就忘了你這個青梅竹馬的小將軍哥哥了……
公主都釋懷了，將軍，你為何不肯放下呢。
這幾十年來，沒有公主，你我夫妻不是過得很幸福嗎？」
桃昔這番肺腑之言發泄完，半刻鐘後，屋裡傳來孟鳴霄摔杯擲盞的響動。
片刻，孟鳴霄啞著嗓子，隔門回話：「若是覓兒做本將軍妻子，本將軍根本不會帶她上戰場。」
站在門外凍紅面頰的桃昔一怔。
孟鳴霄苦笑：
「你說得對，或許上天註定，是你我此生共長久。
畢竟，我們是一樣的人啊，我們一樣自私，一樣卑鄙。
你為了嫁給我，不惜編造謊言，讓我對你心存虧欠，用救命之恩，換我二十載矢志不渝。
而我為了不打破眼前歲月靜好的生活，就選擇，放棄覓兒。
最後甚至因一己之私，將長箭對準無辜百姓。
那一箭射穿覓兒心臟的時候，覓兒肯定對阿霄哥哥失望極了……
爹說得對，從邊關回來的我，已經不是他從前的那個兒子了。
更不是自幼發過誓，要忠君愛國，不負君王，不負天下百姓，還要對覓兒好一輩子的那個孟家阿霄了……
母親，皇后姨娘，先帝伯伯……是孟鳴霄違背了誓言。
老天爺，放過我的父親叔伯，他們都是愛國愛民的忠臣良將，一切報應，便應在我和桃昔頭上吧！」
門外的桃昔雙手一抖，湯盅摔毀在腳邊。
「你情我願的事，有什麼可報應的！
是公主福薄，是公主和你無緣！
我也是受害者啊！
將軍，這些年來陪在你身邊，與你同甘共苦，為你生兒育女的人是我！
公主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長大後就連和親敵國都能當上帝王寵妃，被封皇后，還生下了太子！
公主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憐憫同情的！
什麼報應，你我這分明是成全她！
就算我當時治好了你的失憶症，一年半載後，公主和那老皇帝都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你就算回京回將軍府，又能怎樣！
錦文帝會允許你去武國找她嗎？你父親能為你的衝動之舉兜底嗎？
你能從武國後宮搶回公主嗎？你能帶著公主活著逃回來嗎！
和親公主與人私奔，這是死罪！
和親公主逃出和親國家，只會又引起兩國戰火衝突，你要讓整個錦國為你倆的那份私心付出代價嗎！
將軍，不管當年救你的人，是不是我，不管你當年有沒有失憶，你和公主的結局，都是註定的。
你如今生我的氣，把失去公主，射死公主的過錯都推到我頭上。
你以為這樣想你就能好受些了，可是將軍，路是你自己選的，人生有些路一旦選定就沒有後悔機會了。
你就算痛苦後悔，餘生，也只能咬牙忍著對我的厭惡，與我這麼繼續過下去。
等你老了，壽終正寢了，和你埋在一塊的人，也還是我——」
屋內的孟鳴霄很久才重重嘆了口氣：
「如果當年救我的人不是你，如果，當年我沒有失憶，至少，我不會愛上你，不會娶了你……」
寒風中的桃昔聞言紅了眼眶，不再與孟鳴霄爭辯，拂袖負氣離開了孟鳴霄的院子。
孟鳴霄五十歲那年，曾扮做商人，孤身偷偷溜進了武國。
摸去了武國的皇陵。
見到了楚覓的帝後碑。
在武國皇帝給楚覓塑的雕像腳下，抱著楚覓放聲大哭。
五十三歲，錦國邊關戰事又起。
孟鳴霄請旨親赴邊關，帶兵打仗。
這一次，孟鳴霄沒有再帶家眷隨軍。
孟鳴霄到底是將門之子，一身的好武藝，帶兵打仗簡直是他的舒適區。
僅過了半年，驍勇善戰的虎嘯將軍便將邊關的戰亂平息了。
只是最後一戰大捷後，虎嘯將軍在凱旋歸京的途中舊傷復發，很快就倒在了半路上。
死前的那一晚，孟鳴霄發著高燒躺在營帳里，手中握著那串南紅項鍊，涕淚漣漣。
「覓兒……覓兒別走，等等阿霄哥哥。」
「阿霄哥哥，給你買糖葫蘆啊。」
「阿霄哥哥，給你做了風箏……一隻新風箏，大風箏。」
「阿娘，覓兒沒有走，覓兒一直在我眼前呢……」
「阿爹，阿娘，你們怎麼、都不理我了……」
「阿娘、阿娘……」
「覓兒……」
副將紅著眼眶提醒孟鳴霄：「將軍，把這串珠子放下吧……將軍，再吃、最後一頓米粥吧。」
孟鳴霄虛弱搖頭，趁自己還有一口氣，認真叮囑：「這是，吾妻之信物……我死後，把它也放進我的棺里，給我陪葬……」
副將含淚應了。
孟鳴霄又在渾噩中喊了幾聲阿娘後，兩眼一閉，死在了營帳內的木床上。
副將們給孟鳴霄準備了一口楠木棺材，把孟鳴霄與那串南紅項鍊一起放了進去。
準備帶孟鳴霄回京。
可誰知歸京途中，天降流火，正好砸中了孟鳴霄的棺材。
孟鳴霄的棺材霎時起了大火，任人怎麼撲，都撲不滅。
火滅後，棺材與孟鳴霄的屍身都被天火燒成了灰……
副將們去檢查，卻發現棺中唯有那串南紅項鍊還完整埋藏於孟鳴霄的骨灰內。
毫髮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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