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同志,這兒有人不?
林清芩回到招待所時,櫃檯後頭的女服務員正拿著抹布林清芩擦桌子。
聽見門響,對方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昨晚去醫院的那個?」
「是我。」
「瞧你這臉色,一晚上沒睡吧?」
林清芩笑了笑。
「中間坐了一會兒,沒怎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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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從抽屜里取出鑰匙遞給她。
「趕緊上去歇著。你不是上午還得趕車?」
「對,車站那邊問過了。」
「那可別睡過頭。」
林清芩應了一聲,提著布包上了樓。
房間裡冷清清的,窗戶關得嚴實,床上的被褥倒還算厚實。她昨天下午來過一趟,換洗衣物還放在床邊。
這一夜在醫院沒覺得怎麼樣,進了屋子,身上那股撐著的勁兒反倒鬆了。
她脫下棉襖,把布包放到枕邊,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林清芩看了眼時間,沒敢把衣服全脫了,和衣躺進被窩。
本來還想著把昨晚沒記完的幾處補一補,手剛碰到筆記本,又收了回來。
再寫下去,車都要趕不上了。
她把本子塞回包里,閉上眼。
這一覺睡得不算踏實。
走廊上有人說話,樓下不知誰搬動了桌椅,她迷迷糊糊聽見兩回,翻個身又睡過去。
等她再睜眼,窗外已經亮堂不少。
林清芩坐起來緩了緩,才把棉襖重新穿好。
下樓退房時,服務員見她出來,又問:「睡著了?」
「睡了一會兒。」
「夠不夠?」
「先夠趕車的。」
服務員笑起來。
「你們醫院裡的人也是辛苦。回去再補覺吧。」
林清芩交還鑰匙,拿上東西出門。
縣城街上已經熱鬧起來。
賣早點的攤子前圍著幾個人,蒸籠冒著白氣。林清芩聞見熱乎乎的麵食香味,才想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沒正經吃過東西。
她買了兩個饅頭,就著帶來的水吃了一個,另一個留在布包里。
到了車站,往紅山方向的班車還沒發。
車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人腳邊放著竹籃,有人懷裡抱著用布裹好的包袱。
林清芩買好票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坐穩,旁邊一位嬸子便抱著個布包擠過來。
「同志,這兒有人不?」
「沒有,您坐。」
「哎,好。」
嬸子坐下以後,把包袱緊緊摟在懷裡,喘了口氣。
「這車上的人,趕一天比一天早。」
林清芩笑著應了兩句。
車還沒開,她便靠著窗邊閉了會兒眼。
直到售票員上來查票,她才重新坐直,把車票遞過去。
嬸子看她沒什麼精神,問:「昨晚沒睡好?」
「在醫院跟了個夜班。」
「難怪。你是醫生啊?」
「在衛生所做事,來縣醫院學習。」
「哦,學醫的。」
嬸子點點頭,也沒再追問,低頭整理自己的包袱。
班車開動後,車身一路顛簸。
林清芩把布包抱在腿上,腦袋往後靠了靠。
車窗關不嚴,冷風從縫裡往裡鑽。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些,原本想再睡一會兒,可車子一晃,頭便磕到窗框上。
她索性不睡了。
經過一段坑窪路面時,旁邊的嬸子趕緊護住包袱,嘴裡念叨:「慢點開喲,裡頭還有雞蛋呢。」
前頭有人笑著接話:「你喊司機也聽不見。」
「聽不見我也得喊。」
車廂里熱鬧了兩句,很快又安靜下來。
林清芩也跟著笑了笑。
等車到了紅山附近,外頭的日頭已經升高。
她下車後先站在路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
班車坐久了,腰背有些酸,頭也昏沉沉的。她原本想先去衛生所打聲招呼,往那邊走了兩步,又改了主意。
所里的事情早已交接好,許國安也叮囑過,跟完夜班先回去歇著。
她現在過去,反倒又要被念叨一頓。
林清芩攏緊衣領,朝家屬院走去。
還沒到自家門口,便聽見屋裡傳出小滿的聲音。
「賀叔叔,你這個畫得不像。」
緊接著是賀承嶺的聲音。
「哪裡不像?」
「鴨子嘴太長了。」
「這是鵝。」
「可是我讓你畫鴨子呀。」
林清芩腳步慢了半拍。
門沒有鎖,她推門進去時,小滿正趴在桌上,拿著鉛筆指揮賀承嶺畫畫。
賀承嶺穿著件舊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坐在桌邊,手裡握著鉛筆。
紙上畫著個長脖子的東西。
確實更像鵝。
小滿先聽見開門聲,扭頭一看,立刻從凳子上爬下來。
「媽媽!」
林清芩才把布包放下,小丫頭已經跑到跟前。
「你回來啦!」
「回來了。」
林清芩彎腰抱了抱她。
小滿摟著她的脖子,仔細看了一眼。
「媽媽,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昨晚沒睡夠。」
「那你困嗎?」
「困。」
小滿想了想,認真問:「比我昨天晚上還困?」
林清芩忍著笑。
「你昨天晚上怎麼了?」
「我不想睡。」
賀承嶺從桌邊站起來。
「她昨天晚上說不困,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才沒有很快。」
小滿立刻回頭反駁。
「我還聽你講了故事呢。」
「講到一半你就睡了。」
「那也是聽了呀。」
林清芩笑出聲。
賀承嶺走過來,接過她肩上的布包。
「車還順利?」
「順利。沒趕不上。」
「招待所那邊呢?」
「住下了,早上回去睡了一會兒。」
賀承嶺看著她。
「睡了多久?」
林清芩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又收回來。
「沒多久。怕誤車。」
他沒再追問,把布包放到柜子旁邊。
「先洗手,飯快好了。」
林清芩朝廚房看了一眼。
爐子上坐著鍋,屋裡有淡淡的飯菜香。
「你今天中午回來了?」
「上午的事辦完,回來吃飯。下午還得去團里。」
「那我趕得挺巧。」
賀承嶺看她一眼。
「你再晚一點,飯也得吃。」
林清芩笑道:「行,看來沒趕上時候也有飯。」
小滿這會兒才想起更要緊的事,扯了扯她的衣角。
「媽媽,縣城有什麼好玩的嗎?」
「你想要什麼好玩的?」
「有小汽車嗎?那種能推著跑的。」
林清芩想了想。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商店還沒開門。」
小滿臉上的期待一下少了半截。
「那糖呢?」
「也沒買。」
「什麼都沒有呀?」
林清芩低頭翻了翻布包,拿出那張已經查過的班車票。
「這個算不算?」
小滿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是什麼?」
「車票。」
「能坐車?」
「能證明媽媽今天坐車回來了。」
小滿皺著眉想了想。
「那我拿著,也能坐嗎?」
「今天這張不行,用過了。」
小滿有點失望,正要還給她,忽然又改了主意。
「那我留著,給我的小娃娃坐車。」
「行。」
「還要給她買票。」
「你自己賣?」
「嗯!」
小滿攥著車票,轉頭就跑回桌邊,把那張畫了一半的鴨子往旁邊挪。
「賀叔叔,你快畫一個車!」
賀承嶺看了看她手裡的票。
「剛才不是還要鴨子?」
「鴨子坐車。」
林清芩扶著桌沿笑了好一會兒。
賀承嶺倒也沒跟孩子爭,重新拿起鉛筆,在旁邊畫了個有輪子的方框。
小滿看了一眼。
「這個像。」
林清芩湊過去看。
畫得確實比剛才那隻鴨子好認。
「看來賀叔叔還是畫車厲害。」
賀承嶺抬眼。
「你來畫鴨子?」
「我現在有點困,畫出來怕還不如你的鵝。」
小滿立刻糾正:「是鴨子!」
「好,鴨子。」
林清芩把車票留給她,轉身去了廚房。
鍋里溫著飯,旁邊還有一碗白菜燉豆腐和一盤炒雞蛋。
不是什麼費工夫的菜,家裡幾個人吃正合適。
林清芩掀開鍋蓋,熱氣迎面撲過來。
賀承嶺跟進來,伸手接過鍋蓋。
「燙,放著我來。」
「我看看還不行?」
「行。看完去坐著。」
林清芩偏頭看他。
「賀團長,你這是把我當病人了?」
「病人不用自己端碗。」
「那我還得謝謝你沒讓我躺著等飯?」
賀承嶺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句,拿了碗盛飯。
林清芩也沒真跟他搶活。
她靠在門邊,聞著鍋里的熱氣,肚子終於有了點餓的感覺。
「我早上在縣城買了兩個饅頭。」
「吃了?」
「吃了一個。」
「另一個呢?」
「包里。」
「留著明天吃吧。」
林清芩笑著答應。
飯桌上,小滿一邊吃飯,一邊惦記著她那張車票。
「媽媽,我的小娃娃要坐車去縣城。」
「去縣城幹什麼?」
「買糖。」
「那得帶錢。」
小滿咬著筷子,想了一會兒。
「我有兩個玻璃珠。」
賀承嶺把她碗邊掉下的一粒飯撿到桌上。
「玻璃珠不能當錢。」
「那可以換糖嗎?」
「得看人家肯不肯換。」
小滿有些不服氣。
「我兩個都給。」
林清芩忍著笑,給她夾了點菜。
「先把飯吃了。你那兩個玻璃珠,人家賣糖的未必稀罕。」
小滿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
「媽媽,你下次去縣城,還坐那個車嗎?」
「坐。」
「還要睡在縣城嗎?」
「不一定。得看醫院怎麼安排。」
小滿點點頭,倒沒再追著問。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那你下次把車票也給我。」
「行,留著。」
「我要兩張。」
「為什麼?」
「一張給娃娃,一張給鴨子。」
林清芩看了賀承嶺一眼。
他低頭吃飯,嘴角卻明顯動了一下。
她伸腳在桌下輕輕碰了他一下。
賀承嶺抬眼。
林清芩朝小滿那邊努了努嘴。
他看過去,小滿正認真數著自己的手指,顯然已經開始盤算兩張票夠不夠用。
賀承嶺放下筷子。
「小滿。」
「嗯?」
「先吃飯,票的事吃完再算。」
小滿看了看碗裡的飯。
「可我還沒想好鴨子坐哪兒。」
「車還沒畫完。」
小滿頓時安靜了。
林清芩低頭喝湯,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一下。
吃到後面,她的困意越來越明顯。
昨晚在醫院一直忙著,精神繃著,倒沒覺得撐不住。如今坐在自家飯桌前,吃著熱飯,窗外日頭照進來,整個人反而有些發懶。
賀承嶺把湯碗放下。
「還吃嗎?」
「吃飽了。」
「那別坐著犯困了。」
林清芩抬眼。
「這麼明顯?」
「你剛才夾菜,筷子都停在半空了。」
「我在想事。」
「想什麼?」
林清芩看了一眼自己碗裡剩下的兩根白菜。
「想這白菜挺入味。」
賀承嶺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等你睡醒再想。」
他起身收拾碗筷。
林清芩伸手想幫忙,被他擋了一下。
「我來。」
「我又不是端不動。」
「我知道。」
賀承嶺把碗摞起來。
「你昨晚沒睡,先回屋。」
林清芩看著他端碗進廚房,也就沒再堅持。
小滿吃完最後幾口飯,已經惦記著繼續畫她那輛車。
她跑到林清芩身邊,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媽媽,你要睡覺了嗎?」
「嗯,睡一會兒。」
「那我不吵你。」
林清芩低頭看她。
「你準備怎麼不吵?」
小滿認真想了想。
「我小聲畫。」
「畫畫本來也沒有聲音。」
「可是我要叫賀叔叔幫我畫鴨子呀。」
林清芩笑了。
「那你小聲叫。」
「好。」
小滿點頭答應,轉身跑回桌邊。
隔了一會兒,林清芩就聽見她壓低嗓子喊:「賀叔叔,鴨子的嘴不能那麼長。」
賀承嶺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知道了。」
林清芩笑著回了自己房間。
床鋪收拾得整齊,枕頭旁邊還放著她前些天看到一半的書。
她脫了外衣,坐到床沿。
正要躺下,賀承嶺端著一杯溫水進來。
「喝點水。」
林清芩接過來,喝了幾口。
他把她帶回來的布包放到桌邊,見包口還露著筆記本的一角,伸手往裡收了收。
「醫院那邊怎麼樣?」
林清芩抬頭。
「夜裡比我想的忙。」
「沒怎麼歇?」
「中間坐了幾回,真正睡覺還是回招待所。」
賀承嶺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下。
「跟著誰?」
「姓胡的一位醫生,還有劉護士。兩個人都挺利索。」
「你還適應?」
「還行。夜裡病人來的時間沒準,有時候剛忙完一個,外頭又來一個。」
她停了停,喝了口水。
「有個病人原先看著還好,留觀的時候情況變了。我發現她精神不對,叫護士重新查了一遍。後來胡醫生過來處理,才慢慢穩下來。」
賀承嶺聽得認真。
「你當時負責什麼?」
「主要跟著觀察。發現不對就報告,後面的檢查和處理都是值班醫生、護士負責。」
「那還好。」
林清芩挑眉。
「你這句『還好』,說的是病人,還是我?」
「都有。」
「我就知道。」
賀承嶺看著她,問:「累不累?」
「累。」
她這回答得很乾脆。
「昨晚在醫院沒顧上想。回來的車一晃,我就想睡,偏偏那窗框老磕腦袋。」
賀承嶺看了一眼她的額角。
「磕著了?」
「沒有,就是挨了兩下。你別看,我沒那麼嬌氣。」
他收回視線。
「下次跟夜班,回來的時候別急。」
「知道。這回已經先睡了一會兒才趕車。」
「下回也一樣。」
林清芩點頭。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正想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小滿壓低的喊聲。
「賀叔叔!」
賀承嶺側頭。
「怎麼了?」
「我的車沒有門!」
林清芩頓時笑了。
賀承嶺站起來,隔著門應道:「等會兒給你畫。」
「還要窗戶!」
「知道。」
外頭終於安靜了。
賀承嶺回過頭。
「她今天上午畫了好幾張,畫什麼都要我幫著添兩筆。」
「你畫得怎麼樣?」
「你剛才不是看見了?」
「那隻鴨子?」
「是鵝。」
「可她要的是鴨子。」
賀承嶺看她一眼。
林清芩笑得更厲害。
笑完又困,眼角都泛起點濕意。
賀承嶺把她喝過水的杯子往裡挪了挪。
「睡吧。下午我還得去團里,小滿我會安排好,不用你管。」
「她要是找我呢?」
「我跟她說你在睡覺。」
「她肯聽?」
「肯。最多問兩遍。」
林清芩想起小滿方才一本正經說要小聲畫畫的樣子,又笑了一下。
賀承嶺走到床邊,替她把搭在旁邊的被子拉過來。
林清芩沒有馬上躺下。
「賀承嶺。」
他停住。
「嗯?」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賀承嶺低頭看她。
林清芩仰起臉,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他原本扶著被角的手停了停,隨後俯身抱住她。
林清芩靠在他懷裡,閉了一會兒眼。
屋裡安靜下來,只隱約聽得見外頭小滿翻紙的聲音。
賀承嶺低聲問:「困成這樣,還不睡?」
「這就睡。」
她鬆開他,往後坐了些。
賀承嶺替她把被子鋪好,等她躺下,才起身準備出去。
「先好好休息,別再惦記工作的事了。」
他剛走到門邊,林清芩又叫住了他。
「賀承嶺。」
「怎麼了?」
林清芩撐著床沿坐起來一點。
「你先別走。」
他轉過身。
她看著他,聲音不大。
「我還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