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夜裡才回來?
「夜裡才回來?」
縣城招待所的女服務員拿著介紹信,看了林清芩一眼。
「對。我今晚在縣醫院跟班,估計得天亮才能回來歇一會兒。」
「那你現在登記,床位可就給你留著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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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又核對了一遍介紹信和登記簿,才從抽屜里取出鑰匙。
「樓上靠里的那間,有張空床。被褥都是乾淨的。夜裡大門要上栓,你要是半夜回來,就敲旁邊那扇小門,值班的人能聽見。」
林清芩接過鑰匙。
「謝謝。」
「明天幾點走?」
「還沒準,得看回紅山的班車。」
「那你最好早點問清楚,車站那邊上午有車,過了點可不好趕。」
「已經問過了。」
林清芩把登記手續辦好,提著布包上樓,將隨身帶來的換洗衣物放在床邊,又下樓把鑰匙交回櫃檯保管。
為了這趟夜間跟班,她前一天便把衛生所該交接的病人重新核對了一遍。兩個需要換藥的病人由林雅琴接著看,其中一名恢復得慢些的,許國安答應親自複查。
縣醫院這邊也給了正式學習安排。許國安替她開了單位證明,她才在招待所按規定登記到床位。
紅山到縣城的班車白天能坐,夜裡卻沒有車等著她。她提前到車站問清了第二天上午的返程時間,算下來,跟完班還能在招待所歇幾個鐘頭。
前一晚她已經把留宿縣城的事告訴賀承嶺。
他沒多問醫院的安排,只讓她把招待所地址留在家裡,回來別趕夜路。小滿的飯和睡覺,他會照顧。
這些事都辦妥了,林清芩才往縣醫院走。
冬天天黑得早,她到醫院時,院子裡的燈已經亮了。
白天總有人進出的門診那邊安靜了許多,急診室門口卻停著一輛板車。一個年輕男人扶著位老太太,正費勁地幫她往下挪。
旁邊有人喊:「慢點,別拽她胳膊!」
林清芩往旁邊讓開,先去了值班室。
當晚負責急診的是胡醫生,三十多歲,戴著副眼鏡,正坐在桌前核對記錄。
林清芩說明來意,把學習安排遞過去。
胡醫生看完,抬頭問:「陳醫生安排你來的?」
「對。今天跟著觀察夜間急診。」
「行。你先熟悉一下地方,等會兒有什麼事,跟著看就好。」
他說著,把桌邊一張凳子往外挪了挪。
「白天在這兒待過吧?」
「待過幾次。」
「那我就不從頭講了。今晚人不算多,不過夜裡什麼情況都可能碰上。病人來了,先讓正式值班的人看。你有發現,隨時說,別自己拿主意。」
「明白。」
胡醫生點了點頭,繼續整理手裡的記錄。
林清芩剛把布包放好,門外便傳來一陣哭聲。
是剛才板車上那位老太太。
她被扶進來以後,坐在凳子上直喊腿疼。陪來的年輕男人一邊給她解釋,一邊急得滿頭汗。
「下午在院子裡摔的,起先還能走兩步,天黑以後疼得厲害,我們才趕緊送來。」
胡醫生起身過去檢查。
林清芩站在旁邊,聽他詢問老人摔倒的位置、疼痛的地方,以及傷後還能不能站立。
老太太說話夾著鄉音,急起來講得有些亂。
陪來的年輕男人想替她回答,胡醫生擺擺手。
「先讓老人自己說。你待會兒再補。」
男人只好閉嘴。
檢查完,胡醫生安排進一步檢查,囑咐他們暫時別扶著老人亂走。
年輕男人問:「現在還能拍片子嗎?」
「能安排,不過夜裡人手少,得等值班人員過來。」
「那要等多久?」
「已經叫人了。先讓老人坐穩,別急著站起來。」
男人聽完,蹲到老太太跟前安慰了幾句。
老太太還在念叨:「都說了不用來,花那個錢幹什麼。」
「您都疼成這樣了,不來怎麼辦?」
兩人爭了幾句,胡醫生已經去看另一名病人。
林清芩跟著往裡走。
她以前在衛生所遇到過類似情況。人手少,常常是許國安先判斷,林雅琴準備東西,她在旁邊協作,能做的事情便儘快做完。
到了縣醫院,分工更細,能做的檢查也多些,可夜裡未必每個科室都有人守在原處。需要進一步檢查時,還得按值班安排去找人。
護士出去傳了話,回來又開始給另一名病人量體溫。
這邊還沒忙完,門口便有人抱著個孩子進來。
孩子裹在厚棉襖里,臉燒得紅紅的,靠在母親肩上,一聲不吭。
「醫生,孩子發燒了,白天吃過藥,現在又熱起來。」
胡醫生接過去查看,問起發熱時間和孩子的精神、飲水情況。護士量完體溫,把結果報給他。
林清芩站在一旁,聽著孩子母親斷斷續續地講。
女人顯然嚇得不輕,問一句答兩句,總忍不住問會不會燒壞腦子。
胡醫生檢查後,讓她先把孩子放穩。
「別先嚇自己。孩子現在還能應人,呼吸也還平穩,咱們先看看具體情況。」
小孩聽見醫生說話,勉強睜開眼,伸手去夠母親的袖子。
女人趕緊握住他的手。
林清芩幫著把旁邊擋路的凳子挪開,見護士準備好東西,便退到一旁繼續觀察。
到了晚上九點多,急診室比剛才更忙了些。
有人騎自行車摔破了膝蓋,褲腿捲起來,傷口裡還沾著泥。護士先幫他清理表面的髒東西,醫生檢查後安排處理。
那人疼得齜牙咧嘴,嘴上還要逞強。
「早知道就不走那條小路了。」
護士看了他一眼。
「夜裡看不清路,還騎那麼快?」
「我哪知道前頭有個坑。」
旁邊等候的病人聽見,笑了兩聲。
屋裡忙歸忙,倒也沒亂。
真正讓林清芩留意起來的,是後來進來的一名中年婦女。
女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走路有些發虛。扶她進來的男人說,她從下午開始肚子不舒服,後來又吐又拉,晚飯一點沒吃下去。
「起先以為是吃壞了肚子,想著熬一熬就好了,誰知道越到晚上越難受。」
女人坐下以後,彎著腰,手還按在肚子上。
胡醫生先詢問病情。
「今天吐過幾回?」
「三四回吧。」
男人在旁邊接話:「不止,下午那會兒還吐過。」
女人皺著眉想了想。
「我記不清了。」
「肚子疼在哪兒?」
「這兒一陣陣地擰著疼。」
她用手在腹部比了比。
胡醫生繼續查體,護士量了體溫和血壓。女人雖然顯得疲憊,但還能說清話,腹部檢查也暫時沒有明顯需要立即外科處理的表現。
胡醫生讓她先留在觀察床上,按照檢查結果和病情作進一步安排。
男人聽說得留著觀察,面露難色。
「醫生,我們家離縣城還有一截路。現在不回去,後半夜可沒車了。」
胡醫生放下記錄。
「她今天吐了這麼多次,連水都喝不下,還頭暈。現在趕回去,路上再難受怎麼辦?」
男人回頭看妻子。
女人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
「我不回,我現在走不動。」
男人沒再堅持,忙著幫她挪到觀察床上。
護士把需要注意的情況交代給兩人,又拿著記錄本過來核對。
林清芩跟著看了一會兒,胡醫生見她站在旁邊,便說:「這個病人先留觀。你可以跟著看病情變化,注意她嘔吐的情況,有什麼不對馬上叫我或者護士。」
「好。」
林清芩沒有直接參與診療決定,只把先前問到的病情和已經記錄的觀察情況重新看了一遍。
女人最初還能靠坐著回答問題,後來疲倦得厲害,閉著眼不大說話。她丈夫坐在床邊,一直給她掖被角,隔一會兒便問她還難不難受。
夜裡十點多,女人又吐了一回。
護士過去查看,給她清理好,重新核對情況。
林清芩站在床尾,注意到女人嘴唇發乾,回答問題時明顯沒了先前的精神。
「還頭暈嗎?」她輕聲問。
女人睜開眼。
「暈。」
「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更暈的?」
「剛才……坐起來的時候。」
她說著想撐著床沿坐起來,才動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男人趕緊扶她。
「你別亂動。」
林清芩看了看女人的臉色,叫住正準備往外走的護士。
「劉護士,麻煩你再來看看,她剛才說坐起來頭暈得厲害。」
劉護士立即折回來。
「又吐了?」
「剛才那次以後沒再吐,不過她現在精神比剛進來差些,嘴唇也很乾。」
劉護士走到床邊,詢問了幾句,重新測量脈搏和血壓。
林清芩站在旁邊,看著她記錄。
劉護士皺了皺眉。
「脈搏比先前快。」
林清芩問:「血壓呢?」
「也比剛進來時低些。」
兩人對視一眼。
劉護士立即叫人去通知胡醫生,林清芩則留在旁邊,繼續看著病人的反應。
男人見她們神色認真起來,緊張地站起身。
「怎麼了?是不是嚴重了?」
「先別急,醫生馬上過來。」劉護士讓他把旁邊的位置讓開,「她現在別自己坐起來。」
胡醫生很快趕來。
「什麼情況?」
劉護士把剛才重新測得的脈搏、血壓和病情變化報給他。
林清芩接著說:「病人原先還能坐著回答問題,剛才嘔吐後明顯乏力,坐起時頭暈加重,嘴唇發乾。她丈夫說這一陣子沒再喝進去多少水。」
胡醫生點點頭,重新檢查了女人的意識、腹部情況和循環狀態,又問她這幾個鐘頭有沒有小便。
女人費力地搖頭。
「沒有。」
胡醫生又核對了一遍先前的記錄。
他轉頭對劉護士交代了幾句,安排按醫囑補液,並繼續觀察血壓、脈搏及腹部症狀的變化。
護士去準備東西,男人站在床邊,有些不知所措。
「醫生,她這是怎麼了?」
「吐得多,又拉了這麼多次,水分丟得不少。現在有脫水的表現,得趕緊處理。不過肚子疼也還要繼續看,不能光當成吃壞東西。」
男人連連點頭。
「那我們今晚不走了。」
「本來也沒讓你們走。」
胡醫生說完,又讓護士把觀察記錄拿過來核對。
忙完這一陣,劉護士才有空坐下來喝口水。
她看了看林清芩。
「剛才你叫得挺及時。」
「她臉色變了,坐起來又頭暈,我怕再拖著不好。」
「這種病人就得多看兩眼。」劉護士把杯子放在桌邊,「剛來時還能說能坐,過幾個鐘頭又不一定是一個樣。」
林清芩點頭,沒再說什麼。
胡醫生從另一邊過來,拿起觀察記錄看了看。
「她現在怎麼樣?」
「補液已經開始了,剛重新看過,沒再吐。血壓還得接著量。」
胡醫生點頭,又問了其他幾項情況。
林清芩聽完,說:「我剛才看她坐起來就暈,想著讓護士先複查一下,沒敢讓她自己下床。」
「對。」
胡醫生拿筆在記錄上補了幾處。
「知道有變化就及時說,別等著自己全弄明白了再找人。夜裡值班人手有限,誰看見了都得及時交代。」
說完,他合上本子。
「不過也別光盯著這一床。裡頭還有別的病人。」
林清芩應了聲,跟著他往裡走。
夜越來越深,急診室卻始終沒真正安靜下來。
有人在觀察床上睡著了,陪護家屬靠牆打盹;有人剛坐下,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值班室里煤爐上的水壺燒開過一回,劉護士拎著壺給幾個搪瓷缸添了熱水。胡醫生剛端起杯子,外頭便有人來叫,說門口又來了個肚子疼的。
「我這杯茶,今晚是喝不成了。」
他嘴上抱怨著,人已經站了起來。
林清芩跟著出去。
來的病人是個年輕男人,晚飯以後腹痛,起初還能忍,半夜疼得睡不著,家人才陪著來縣醫院。
胡醫生問清情況,仔細查體,又安排必要的檢查和觀察。
林清芩在旁邊聽著,沒有因為對方喊疼得厲害,就急著給出判斷。
夜間能及時做的檢查比白天少些,有的項目需要另外找值班人員,有的得根據病情決定是否等到白天。她跟著看了幾回,也漸漸熟悉了值班醫生在這種條件下怎麼安排輕重緩急。
那名腹痛病人查完後暫時留觀。
陪來的家屬一聽還得等,便問:「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們是什麼病?」
胡醫生把聽診器收好。
「該查的先查。現在症狀還不夠明確,硬給你說個病名,萬一說錯了呢?」
家屬有些著急。
「那我們就這麼等?」
「人先留在醫院,我們會繼續看。疼得更厲害,或者有什麼新變化,馬上叫護士。」
年輕男人忍著疼,反倒勸起家屬。
「你別老催醫生,我都不急。」
「你不急?疼得哼哼的是誰?」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胡醫生也沒接話,只把後續觀察事項交代清楚。
林清芩站在門邊,把要記的幾處寫進本子。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縣醫院接診,也不缺辨認急症的經驗。可真跟著夜間值班的人連著忙下來,才發覺有些事情在紙上寫得簡單,落到現場又是另一回事。
人來了,先得有人看。
檢查什麼時候能做,病情需不需要再看一遍,交班時該把哪些事情交代出去,都不能靠一個人只盯著眼前的病情。
她把本子合上,沒再往下寫。
凌晨過後,急診室終於有了一陣短暫的清靜。
劉護士坐在桌邊整理記錄,眼睛熬得有些發紅。見林清芩還站著,便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你也坐會兒吧。跟一晚上,腿不酸?」
「有點。」
「那還站著。」
林清芩笑笑,坐下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腳腕。
劉護士把手裡的記錄放到一邊。
「第一次跟夜班?」
「在這邊是第一次。」
「那你還能撐。」
「你們平時都這樣?」
「也不是天天這麼忙。有時候一晚上沒幾個病人,有時候剛坐下就來人。誰說得准。」
劉護士喝了口水,又看向觀察床那邊。
「剛才那個吐得厲害的,還得再看看。」
「胡醫生剛過去了。」
「那就好。」
兩個人說了幾句,劉護士又被叫去核對一份記錄。
林清芩坐了片刻,也起身過去看看能否在安排範圍內幫忙。
先前那名嘔吐腹瀉的婦女情況比剛才平穩了些,已經能正常回答問題。她丈夫守在床邊,見林清芩過來,忙問:「同志,我媳婦是不是好點了?」
林清芩看了看床邊最新的記錄。
「胡醫生剛查過,情況比先前穩定一些。後面還得繼續觀察,聽醫生安排。」
男人這才稍微放鬆。
「那就好,那就好。」
女人睜開眼,聲音有些啞。
「你別總問,人家都忙一晚上了。」
男人撓撓頭。
「我這不是怕你難受嗎?」
林清芩替他們把擋著通道的凳子往裡挪了些,便退出來繼續跟班。
天快亮的時候,外頭風聲小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灰白的光,值班室里卻還亮著燈。
胡醫生熬了一夜,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又把手邊的病歷整理好。
「早上接班的人快來了。」
劉護士把記錄拿過來,開始核對夜裡還留觀的幾名病人。
誰已經處理過,誰還要複查,哪一床要繼續注意病情變化,都得說清楚。
林清芩站在旁邊,聽著胡醫生逐一交代。
那名嘔吐腹瀉的婦女仍需繼續觀察,血壓和脈搏要接著複查,腹部情況也不能漏。
胡醫生把夜裡重新評估的結果和後續注意事項交給接班醫生,對方又追問了幾處細節,確認後才接過記錄。
忙完交班,胡醫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小林,你不是還得回紅山?」
「嗯,等上午的班車。」
「夜裡有地方歇嗎?」
「縣城招待所已經登記好了。」
「那就好。別想著現在趕路,先睡會兒。」
林清芩笑道:「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胡醫生把自己的茶杯拿起來,裡面的水早已經涼透。
他喝了一口,皺起眉。
「這一晚上,連口熱茶都沒喝上。」
劉護士從旁邊經過,笑著說:「我給你添過兩回水,是你自己沒顧上喝。」
「那也得有工夫啊。」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便各自去收拾手頭的東西。
林清芩把借看的記錄放回原處,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將夜裡沒來得及寫清的幾處補上。
寫到那名嘔吐腹瀉的婦女時,她停了一下。
先前自己留意到的變化,護士複查出的情況,胡醫生重新評估後的處理,都在紙上分開記著。
她核對了一遍時間,把其中一句不夠清楚的話重新寫好。
等合上本子時,外頭天已經亮了。
林清芩把筆記本裝進布包,向胡醫生和劉護士道了別。
「回去路上當心。」劉護士說。
「好。你們也早點休息。」
走出急診室,清晨的冷風迎面吹過來,她下意識攏緊了棉襖領口。
縣城的街上還沒多少行人,遠處有人挑著擔子往早市走。
林清芩站在醫院門口,摸了摸布包里那張寫著班車時間的紙。
離上午回紅山的車還有一陣。
她先得回招待所,把這一夜欠下的覺補上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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