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她說，沒有

  林清芩握著筆記本，抬頭看向羅醫生。

  「小時候跟外公學過一些。他是鄉下給人看病的，我那時候常跟在旁邊，看他處理些傷口，也幫著拿過東西。」

  羅醫生點了點頭。

  「後來呢？」

  「後來自己看書。到了紅山以後，一直跟著許國安醫生在衛生所做事。前陣子也來縣醫院旁聽過幾回，陳醫生知道。」

  「你外公也是外科醫生？」

  

  「不是。他是鄉村醫生，常見病、外傷都看，條件有限，能做的事也不多。」

  羅醫生聽完，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那你倒是肯下功夫。剛才那傷口，光看皮面上那一道，不少人會先想著清創縫合。」

  林清芩笑了笑。

  「我也是看見他中指活動不太對，才多留意了一下。」

  「能多看這一眼，就不容易。」

  羅醫生說著，朝旁邊還在整理病歷的陳守義看了一眼。

  「老陳，她以前真沒在大醫院幹過？」

  林清芩先答了。

  「沒有。」

  羅醫生轉回頭。

  她神色平常，又補了一句：「我沒在大醫院正式工作過，也沒有那樣的工作履歷。」

  「我就是問問。」

  羅醫生擺了擺手，沒再往下追。

  「你剛才查那一下，手法還算穩。可真要說手上的傷，我自己剛到外科那幾年，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陳守義終於從病歷里抬起頭。

  「你現在就沒有？」

  「有啊。」羅醫生答得乾脆，「所以才得仔細查。」

  兩個人顯然熟悉，說起話來不必客套。

  門外有人叫羅醫生，他應了一聲，卻沒立即起身，先看了看林清芩手裡的本子。

  「你剛才是不是還有問題？」

  「有一個。」

  「說。」

  「病人傷了肌腱，回去以後怎麼讓他真正按要求固定？他來的時候一直惦記著幹活，我怕他回去沒幾天，又自己把固定的東西弄鬆了。」

  羅醫生聽完，笑了一聲。

  「這個問題倒實在。」

  陳守義也看向她。

  「你覺得該怎麼辦？」

  「出院前得說清楚，不能只告訴他暫時別幹活。還得讓家屬知道哪些事不能碰，什麼時候必須回來複查。」

  羅醫生點頭。

  「剛才護士已經交代過一遍了。不過這種人，回家以後能不能聽進去，還真不好說。」

  他說著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病歷夾。

  「你們衛生所應該也有這種病人。囑咐得好好的，過兩天回來，一問，早就下地幹活去了。」

  林清芩想到以前見過的幾個病人，忍不住笑了。

  「有。傷口還沒長好，就覺得不疼了，可以不用換藥。」

  「所以有時候治病，費工夫的不全在治的那一陣。」

  羅醫生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剛才那人的家屬還在外頭等著，你要是想知道後面怎麼交代的，可以跟護士過去聽聽。不過別耽誤人家忙事。」

  「好，謝謝羅醫生。」

  羅醫生擺擺手，出門去了。

  林清芩把筆記本合上，轉頭看陳守義。

  「我過去看看？」

  「去吧。」

  她走到外面的長凳附近，正好聽見護士在向那名孫姓男人和家屬交代複查的事。

  男人把受傷的手小心放在身前，旁邊站著個年紀相仿的婦女，聽得比他還認真。

  「不能碰水，也不能自己拆。要是手指顏色不對，或者麻得厲害、疼得比先前更重，得趕緊回來。」

  「那他吃飯怎麼辦？」婦女問。

  「另一隻手能用就先用另一隻。家裡能幫忙的先幫著，受傷的這隻別亂使勁。」

  男人苦著臉。

  「吃個飯總不能還讓人餵吧？」

  婦女瞪他。

  「你先把手養好再說。」

  護士聽著也笑了，繼續把換藥、複查的時間交代清楚，確認兩個人都聽明白，才讓他們離開。

  林清芩站在旁邊，沒插話。

  等人走遠，護士把登記本拿回桌邊，見她還沒走，便問：「你也想看看這個？」

  「剛才羅醫生說，讓我跟著聽聽後面的交代。」

  「這有什麼不能聽的。」護士把本子放好，「病人當時答應得都挺好，過幾天真回來，什麼情況都有。咱們能做的，就是該說的一句別漏。」

  「你們這裡複查不來，會專門去找人嗎？」

  「哪能個個都找？病人住得遠的還有呢。有的是自己來，有的是家裡人帶來。要緊的情況得跟家屬說明白，讓他們知道耽誤不得。」

  林清芩點頭，又問了兩句固定和換藥銜接的事。

  護士正要回答，旁邊有人送來一份單子。

  「先等會兒啊。」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轉身進了診室。

  林清芩沒再跟進去，拿著本子回到陳守義那邊。

  陳守義已經把另一份病歷翻開，見她回來，問：「聽完了？」

  「聽完了。」

  「有收穫？」

  「羅醫生說得對。剛才病人的手處理完了，後面還有不少事。家屬要是沒聽清楚，回去亂拆固定，前面處理得再好也麻煩。」

  陳守義點了點頭。

  「你在衛生所跟老許做事，這些應該知道。」

  「知道。不過這邊傷口處理得更細，後面的要求也更具體。」

  「那就多看看。」

  他把病歷夾放到一邊，示意她坐下。

  「剛才羅醫生問你以前的經歷，你怎麼想？」

  林清芩坐下來。

  「沒怎麼想。他不認識我，見我會一點，自然要問。」

  「他那人就是這個脾氣。手上的傷經他手裡過得多，看見誰對這個有點門道，都願意說兩句。」

  陳守義擰開搪瓷缸，發現茶水涼了，也懶得去添熱的。

  「不過有句話，我得提前跟你說。」

  林清芩看著他。

  「你說。」

  「你在衛生所做得不錯，老許敢讓你參與不少事，我也知道你臨床判斷有基礎。可到了縣醫院，不能光憑這個。」

  林清芩點頭。

  「我明白。」

  「先聽我說完。」

  陳守義把缸子放下。

  「你看剛才那傷口，能發現中指活動有問題，這是你的長處。換成羅醫生，他能繼續往下查，知道怎麼判斷損傷的位置和範圍，怎麼處理，後頭怎麼固定。那些不是看兩本書、跟著看一回就會的。」

  「嗯。」

  「再說病歷。你已經會寫，也能把要緊的病情記下來，可縣醫院的記錄要求比衛生所細。有些東西寫給自己看明白就行，有些得讓接班的人拿過來就能接著做。」

  林清芩想起前一次自己改過的那份問診草記錄。

  她沒插話。

  陳守義繼續道：「還有連續看病人的本事。一個病人今天什麼情況，明天有什麼變化，換了醫生以後怎麼接著治，你現在跟得還少。每周只來兩天，更得留心。」

  林清芩略想了想，問：「要是我碰到的病人後面還要複查，我能不能再看看他的病歷？」

  「按院裡的規定，學習範圍內能看的可以看。拿不準的先問負責醫生。」

  「好。」

  「可別想著什麼病人都從頭跟到尾。你在這兒的時間有限，衛生所也還有活兒。」

  「我知道。」

  陳守義看她一眼。

  「你知道得倒挺快。」

  林清芩笑了：「不然你又得說我。」

  「我說你還說少了？」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林清芩沒忍住笑出了聲。

  門口正好有人來找陳守義。

  「陳醫生，外頭有個病人想讓你看看。」

  「來了。」

  陳守義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住。

  「小林，桌上那幾份病例，你下午接著看。羅醫生剛才講的那些，你也可以記下來。有什麼不懂的，趁他有空再問。」

  「好。」

  林清芩把本子重新翻開。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零碎。

  有人來問檢查結果，有護士找醫生核對處置記錄，羅醫生中途又出去了一趟。林清芩照著安排繼續學習，偶爾跟著觀察，不清楚的地方先記下來。

  羅醫生經過時看見她坐在桌旁，還開了句玩笑。

  「又寫這麼多？你這本子怕是過不了多久就滿了。」

  林清芩把寫滿的那頁翻過去。

  「滿了再換一本。」

  「行，捨得買本子就行。」

  他說著便去忙了。

  林清芩低頭把剛才問到的內容補全。

  直到下午臨近結束，陳守義才重新過來。

  他看了看她手邊的資料。

  「今天差不多了。」

  「那我把這幾份放回去。」

  林清芩把借看的病例送回指定的位置，確認沒有遺漏，才收拾自己的東西。

  陳守義站在桌邊，忽然說：「小林，你下回有空，我想讓你跟一次夜間急診。」

  林清芩拉布包帶子的手停了一下。

  「夜裡？」

  「嗯。白天你看過了，夜裡也得看看。值班人少些，病人來的時候也不一定齊整，跟白天有區別。」

  「跟誰？」

  「到時候跟正式值班醫生。你還是以觀察學習為主，遇上合適的事，在允許的範圍里幫幫忙。」

  林清芩想了想。

  「怎麼排？」

  「從你原來每周兩天的學習安排里調一次，不另外添天數。白天不用一直待著，留一段到夜裡。」

  陳守義拿起桌上的排班記錄，看了一眼。

  「不過這事還得跟老許商量。你衛生所的活兒，總不能說不管就不管。」

  「我回去跟他談。」

  「還有，夜裡結束，你怎麼回紅山？」

  「得看班車。太晚肯定回不去。」

  「所以住哪兒也得先想好。」陳守義道，「醫院這邊我讓人問問能不能安排臨時歇腳的地方，你別以為坐完夜班，天沒亮就能往駐地趕。」

  「知道。」

  「也別急著答應。老許那邊要是調不開，就換個日子。」

  林清芩點頭。

  「我先回去問。」

  第二天回到紅山衛生所，林清芩趁著上午不忙，把這件事跟許國安說了。

  許國安正在核對藥品，聽完先問：「讓你夜裡跟著學？」

  「對。原來每周兩天不變，調其中一次。」

  「哪天？」

  「還沒最後定。陳醫生說得先看咱們這邊能不能安排。」

  許國安把藥品清單往旁邊推了推。

  「這回倒知道先問我了。」

  林清芩笑道：「上次不也是先跟你商量的？」

  「上次是上次。這回還牽扯夜裡，回來也得算時間。」

  他拿出衛生所的工作安排，翻了幾頁。

  林清芩站在桌邊，沒有催。

  最近所里的事情並不少。有人要複查，有人隔兩天過來換藥，還有幾個病人需要繼續觀察。她去了縣醫院，原本由她負責跟著看的那些事，就得提前交代好。

  許國安指著其中一處。

  「這天上午有兩個複診的，我得親自看。你要是調到夜裡，這些事提前交接，別臨走才說。」

  「行。」

  「第二天要是上午才從縣城回來，也別想著一下車就接著幹活。夜裡跟完班，你還有多少精神？」

  「我會安排休息。」

  「說得倒容易。」

  許國安想了想，又問：「縣醫院那邊有人負責帶你吧？」

  「有。陳醫生說跟正式值班醫生走，主要是觀察。」

  「那行。你讓他們把具體時間定下來，送個准信過來。咱們這頭好排。」

  林雅琴從外面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排什麼？」

  「她想去縣醫院跟一次夜班。」許國安說。

  林雅琴愣了愣，隨即問林清芩：「那你晚上住哪兒？」

  「還沒定，縣醫院那邊會幫著問問。」

  「這事可得提前弄妥。」林雅琴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白天去縣城還好說，夜裡哪有車讓你隨叫隨走。」

  「我知道。」

  林雅琴翻了翻旁邊的複診記錄。

  「到時候你把該交代的先寫清楚，我跟許醫生接著看。」

  林清芩應下來。

  許國安卻又補了一句：「也不是讓你一去縣城，什麼事都丟給雅琴。該你提前辦好的，先辦好。」

  「放心吧。」

  「我不放心，才多說兩句。」

  林清芩笑笑，沒再爭。

  到了下一次去縣醫院學習的日子，陳守義已經把安排問清楚了。

  她剛進值班室，就看見桌上放著一張寫好的學習安排。

  陳守義正跟另一名醫生說話，見她來了，示意她先坐。等那邊說完，他才把紙拿過來。

  「老許怎麼說？」

  「衛生所能調開。他讓我拿到具體安排以後，再回去確認交接。」

  「那就照這個。」

  陳守義把紙遞給她。

  上面寫著下一次夜間急診觀察的日期和到院時間，註明跟隨當晚正式值班醫務人員學習，安排在她原有的每周兩天學習時間內。

  「到時候先到值班室找人。」陳守義說，「人家忙的時候，你別杵在跟前等著教。能聽的聽，能看的看，不清楚的等有空再問。」

  「知道了。」

  「住的地方還沒完全定下來。我讓人問過，值班人員休息的地方本來就緊，不一定騰得出來。」

  林清芩看著紙上的時間。

  「那我先問清縣城這邊能不能按規定臨時住宿。」

  「可以。該辦什麼手續就辦，別到了夜裡才現找地方。」

  陳守義又看了她一眼。

  「回紅山的車，也提前打聽好。」

  林清芩把安排收進本子裡。

  「我回去就確認。」

  陳守義點點頭，轉身去拿旁邊的病歷。

  林清芩卻沒立刻坐下。

  她又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了一遍，確認了到院時間，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要落實的交通和留宿事項。

  夜間跟班的日子已經定了。

  她還得把去縣城的車、夜裡住哪兒，以及第二天怎麼回紅山，一件件問清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