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病人不是她一個人的
「醫生,給我縫兩針就行,下午還得回去裝窗戶呢。」
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棉襖袖口卷到胳膊肘,右手裹著一條舊毛巾。毛巾已經洇紅了大半,他還想往裡攥,被旁邊的護士攔了一下。
「先別使勁,坐好。」
男人只好鬆開些,嘴上還在念叨:「真沒多大事,就是玻璃碎的時候劃了一下。」
林清芩站在診室旁邊,聽見這話,看了一眼他的手。
今天輪到她來縣醫院學習。上午跟著看了兩個普通病人,陳守義正準備帶她去外科那邊,門口便送來了這個傷了手的男人。
陳守義讓人坐下,先問清傷是怎麼來的。
男人姓孫,家裡窗戶有塊玻璃裂了,趁著上午有空想換掉。舊玻璃剛卸下來,邊角突然斷了一塊,他伸手去扶,手背就被劃開了。
「什麼時候傷的?」
「剛才,趕到醫院也就半個多鐘頭吧。」
「傷完怎麼處理的?」
「拿水沖了沖,裹上毛巾就來了。」
陳守義看了眼那條毛巾,吩咐護士準備清潔傷口的東西,又轉頭叫林清芩。
「小林,你過來。」
林清芩走近。
「先問問傷後手指能不能活動,有沒有發麻。動作輕點。」
「好。」
護士幫忙把毛巾慢慢揭開,男人疼得吸了口氣。
傷口在右手背,靠近中指根部的位置,斜斜劃開一道。表面看著不算特別長,出血也已經比剛受傷時少了些,周圍還沾著一點幹掉的血跡。
林清芩沒有伸手去碰傷口。
「現在手指麻不麻?」
「不麻。」
「哪個地方最疼?」
「就劃開的這裡。」
「手指能動嗎?」
「能啊。」
男人說著便想攥拳。
林清芩立刻道:「先慢一點,不用使勁。你把手指輕輕伸開,我看看。」
男人照做了。
五根手指張開,乍一看沒什麼異常。
可林清芩多看了一眼,發現中指伸直的時候,比旁邊兩根慢了一點。
「中指再抬一下。」
「哪個?」
「中間這根。」
男人抬了抬,皺起眉。
「疼。」
「別勉強。」
林清芩看向陳守義。
「陳醫生,這根手指伸直的時候有點不對勁。」
陳守義走過來。
「怎麼不對?」
「其他幾根還好,中指單獨伸的時候有些吃力。我想再看看是不是光因為疼。」
陳守義自己檢查了一遍。
男人的手指確實還能活動,可讓他單獨伸直中指,動作便明顯差一些。
「剛才受傷以後,一直這樣?」
「我也沒注意。」男人有點緊張,「醫生,不會傷著骨頭了吧?」
「先別急。」陳守義問,「劃的時候玻璃有沒有碎在傷口裡?」
「好像沒有。那塊玻璃掉地上碎了,我也沒仔細看。」
陳守義聽完,叫護士先做必要的清潔和保護,又讓人去請外科的羅醫生過來。
男人一聽要找外科醫生,臉色變了變。
「陳醫生,不就一道口子嗎?」
「手背這地方,底下還有肌腱。你現在中指伸得不太利索,得仔細看看。」
「那是不是很嚴重?」
「現在還說不準,先查清楚。」
男人低頭看自己的手,終於不再說下午回去裝窗戶的事了。
護士一邊準備東西,一邊提醒他把胳膊放穩。
林清芩站在陳守義旁邊,腦子裡還記著剛才手指活動時的樣子。
那道傷口剛好靠近伸指肌腱經過的位置。
單看皮膚劃開的長度,確實容易覺得不過是普通割傷。可肌腱有沒有受損,不能只憑傷口外面那一眼。
羅醫生來得不算慢。
他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白大褂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進門先問了幾句傷情,聽陳守義說完,便洗了手,戴上手套重新檢查。
「手放這裡。」
男人照著做。
羅醫生看了傷口的位置,沒有馬上讓護士準備縫合。
「剛才是誰先發現手指活動不對的?」
陳守義往旁邊示意了一下。
「小林。」
羅醫生看了林清芩一眼。
「你看見什麼了?」
林清芩把剛才的發現說了一遍。
「手指一起伸開時還可以,單獨讓中指伸直,動作不夠順。我擔心不光是皮膚傷,肌腱也可能受了損。」
羅醫生點點頭。
「有這個可能。」
他轉過身,讓男人把手掌放平,又分別試了幾個手指的主動活動。
檢查時,他沒有讓男人反覆用力,而是換了不同的位置,一點點看動作。
「這根別跟著動。」
男人有些為難。
「它自己就跟著動啊。」
「那你先歇一下。」
羅醫生把他的手調整好,重新檢查。
林清芩在旁邊看著。
她剛才看到了中指伸直不順,羅醫生卻比她查得更細。哪一個關節活動受限,手指單獨伸直和幾根一起伸開有什麼區別,受傷位置與肌腱走行能不能對上,他都逐一核實。
查到後面,羅醫生讓男人先別動了。
「有傷到伸指肌腱的可能,得進一步處理。玻璃劃傷,還得留意裡面有沒有碎片。」
陳守義問:「先拍個片?」
「拍一個看看。傷口也得仔細檢查,不能光把皮縫上就完。」
護士已經把需要的記錄準備好了,聽見安排,接著確認後續去哪兒檢查。
羅醫生把注意事項交代清楚,又看向男人。
「你今天別惦記裝窗戶了。手先弄好,後面還要固定,不能亂使勁。」
男人苦著臉。
「我這手真傷著裡面了?」
「現在還得進一步看。你剛才不是說能動嗎?能動不代表裡面一定沒傷。」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才嘆氣。
「早知道就不自己折騰那塊玻璃了。」
旁邊的護士聽見,接了一句:「先把傷處理好,窗戶以後再想辦法。」
男人這回沒反駁。
等護士帶他去做檢查,診室里暫時清靜下來。
陳守義把記錄合上,問林清芩:「剛才你怎麼想到肌腱的?」
「傷的位置在那裡,又有單獨伸指無力的表現。我覺得得排除一下。」
「那你能確定傷到哪一段了嗎?」
林清芩搖頭。
「還不能。」
陳守義看了她一眼。
「這就對了。看見不對勁,先提出來。後面該怎麼查,得有依據。」
林清芩應了一聲。
她剛才確實只注意到中指活動異常。
羅醫生檢查時,已經在進一步判斷損傷可能涉及什麼部位,下一步需要查什麼。
有些檢查動作,她知道為什麼做。
也有些細微區別,光站在旁邊看一遍,還不夠弄明白。
她把其中兩處記在本子上,想著待會兒找機會問問羅醫生。
陳守義見她低頭寫字,倒沒攔,只提醒:「先把剛才檢查過的和還沒確定的分清楚。」
「知道。」
他轉身去忙另一個病人。
林清芩留在診室里,跟著護士整理上午用過的東西。
那名護士把需要補充的紗布拿出來,順口問:「小林,你以前在衛生所碰過這種手背劃傷沒有?」
「普通傷口碰過,深一點的也跟著處理過。」
「那這種得小心。人家說手指還能動,有時候真就只想著縫兩針趕緊回去。」
林清芩點頭。
「剛才他自己也沒注意中指伸得不太對。」
「可不是。你不問,他就覺得疼是正常的。」
護士把東西放好,又去核對另一份記錄,沒再閒聊。
林清芩也沒繼續說。
過了些時候,孫姓男人做完檢查回來。
羅醫生看過片子,又重新檢查了傷口。
片子上沒發現明確的骨折表現,也沒有看到明顯殘留的玻璃碎片。但傷口裡面的情況,還得靠仔細檢查確定。
男人聽見沒有骨折,先鬆了一口氣。
「那就沒事了吧?」
羅醫生抬眼看他。
「誰跟你說沒事了?」
男人剛鬆開的肩膀又繃住了。
「那片子不是沒事嗎?」
「片子不是拿來替你把所有東西都看完的。」
羅醫生指了指他的手。
「骨頭是一回事,肌腱又是另一回事。先把傷口處理好。」
這回男人老老實實配合,再沒催著快點縫。
接下來的處理由羅醫生負責,陳守義在旁邊配合確認相關情況。
護士熟練地準備消毒用品和器械,按要求協助清創。
林清芩得到允許,站在不妨礙操作的位置觀察。
傷口經過清潔和進一步檢查,羅醫生發現損傷確實牽涉到了伸指肌腱的一部分。
他仔細確認損傷範圍後,安排相應的修補及後續固定。
整個過程沒有誰大呼小叫。
護士需要什麼便遞什麼,醫生做一步便交代一步。男人偶爾緊張,問會不會留下毛病,羅醫生也沒有隨口保證,只告訴他後面要按要求固定、複查,不能提前使勁用手。
林清芩注意到,羅醫生在處理時,特別留意肌腱損傷的具體位置和範圍。
有個地方她原本以為傷得更深,羅醫生仔細檢查後卻指出,那一處看著嚇人,真正需要著重處理的是旁邊受累的組織。
「看見沒有?」羅醫生問她。
「看見了。」
「你剛才先注意到活動不對,這沒錯。可真到了處理的時候,光憑病人哪根手指伸不直,還不能知道裡面到底傷了多少。」
林清芩點頭。
「得結合傷口的位置和實際檢查。」
「還有經驗。」
羅醫生說得直接。
「手上這些東西,差一點位置,後面處理就可能不一樣。光看書上的圖,跟真碰上了還是有區別。」
他說話的時候,手裡的活兒沒停。
林清芩沒有接著追問,等他忙完這一處才把問題記下來。
她原本就有創傷處理的基礎,對肌腱損傷也並不陌生。
但羅醫生在這樣一處不大的傷口裡,能夠更快分辨出真正需要處理的部位,判斷怎樣修補、如何固定,靠的顯然不只是記住了幾條原則。
那是長年在外科實際處理病人磨出來的本事。
等傷口處理妥當,護士按要求完成包紮,羅醫生又檢查了一遍固定情況。
「回去以後注意保護,別沾水,別自己拆。什麼時候回來複查,記清楚。」
男人連連點頭。
「那我什麼時候能幹活?」
「你這隻手暫時別乾重活,更不能再去搬玻璃。」
「我問的是以後。」
「以後也得看恢復得怎麼樣。該複查的時候來,別想著少跑一趟。」
男人嘴唇動了動。
羅醫生抬頭。
「怎麼,還準備回去試試能不能裝窗戶?」
「不了不了。」
旁邊護士沒忍住笑了一聲,繼續把複診事項交代清楚。
男人這才跟著家屬出去。
門帘落下,診室里剩下幾個人收拾東西。
林清芩幫忙把自己剛才用過的記錄紙整理好,遞給負責的醫生核對。
羅醫生摘下手套,接過護士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
「今天還算順利。」
陳守義看了一眼記錄。
「幸虧沒按普通皮外傷直接縫了。」
「那倒是。」
羅醫生把毛巾放下,又看了看林清芩。
「你剛才檢查的時候,沒直接說是什麼傷。」
林清芩抬頭。
「當時還沒查清楚。」
「但你已經懷疑肌腱了?」
「嗯。看他單獨伸中指不太順,就覺得得仔細看看。」
羅醫生點了下頭。
「這個判斷不錯。」
他說完,見護士還在忙,便過去看了一眼剛才的處理記錄。確認沒有漏掉需要交代的內容,才重新坐下。
林清芩等他忙完,拿著本子走過去。
「羅醫生,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
「剛才你檢查手指的時候,為什麼要換那個角度再試一次?」
羅醫生想了想。
「你說讓他把手掌放平那次?」
「對。前面幾根一起動的時候,還不算特別明顯。」
羅醫生拿起桌上一支鉛筆,在自己手背上比了個位置。
「手背這幾根伸指肌腱,相互之間有聯繫。有的傷了,旁邊還能幫著帶一點動作。你看見手指能伸起來,就覺得那條肌腱一定沒事,容易看漏。」
林清芩看著他比的位置。
「所以得單獨看。」
「也不光是單獨看。傷在哪兒,動作差在哪兒,還得合起來判斷。」
羅醫生把鉛筆放回桌上。
「你今天已經想到這裡可能有問題,後面就得學著把位置查得更准。真查不明白,該請人看就請人看。」
「明白。」
林清芩把剛才沒弄清楚的地方補進筆記。
羅醫生看她寫了幾行,問:「你現在一周來幾天?」
「兩天。其他時候還在紅山衛生所。」
「老陳安排你來的?」
「嗯。兩邊協調過了,我主要跟著學習。」
羅醫生點點頭。
陳守義正在旁邊翻另一份病歷,聞言接了一句:「她在衛生所跟老許做了不少事,碰上急的,眼睛倒還算尖。」
林清芩笑道:「這話我聽著怎麼又要接一句不足?」
「有不足還不讓人說?」
「讓。」
陳守義哼了一聲,繼續低頭看病歷。
羅醫生也笑了笑。
他把手邊的東西收起來,正準備起身,又想起剛才林清芩發現傷情時那幾句判斷。
「不過小林。」
林清芩抬頭。
「剛才那種傷,能想到肌腱的人倒不少,但你還知道別急著下結論,先把異常告訴負責的醫生。」
他說著,打量了她一眼。
「你以前在哪兒學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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