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病歷還得重新學
林清芩到縣醫院時,值班室里已經有人在收拾東西。
她特意比上回來得早些,進門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離交班還有一陣。
桌邊坐著個年輕醫生,正低頭翻病歷。聽見動靜,抬頭認出了她。
「你是紅山衛生所那個小林吧?」
「是。今天陳醫生讓我早點來,跟著看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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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來得正好。」
對方把桌邊一摞病歷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點地方。
「先坐吧,等會兒人就齊了。」
林清芩放下布包,剛把筆記本拿出來,門外就有護士進來,手裡拿著昨夜的記錄。
「二床早上又量過一次,體溫下來了。」
年輕醫生接過記錄,看了一眼。
「什麼時候量的?」
「六點多。」
「昨晚那次呢?」
「夜裡十一點。」
「用藥以後那次記了沒有?」
「記了,在下面。」
兩個人對了幾處記錄,護士又說起病人夜裡出汗、換衣服的事。
林清芩坐在旁邊聽著,沒有急著往本子上寫。
上回來,她聽交班只趕上後半截,幾個床號連著幾個醫生的名字,聽得不算清楚。今天從頭聽下來,反倒發現許多事情並沒有她原先想得那麼複雜。
哪件事已經做了,哪件事還沒做,哪一個病人需要接著觀察,交代的人說清楚,接手的人再核對一遍。
等陳守義進來,人也差不多齊了。
他看見林清芩,先問:「今天沒遲?」
「按你說的,早點到了。」
「那就好好聽。」
林清芩把筆翻到新的一頁。
交班正式開始後,屋裡倒比剛才安靜。
值班醫生照著記錄往下說,護士在需要補充的地方接兩句。病人夜裡有沒有發熱,什麼時候用過藥,複查結果出來沒有,後面還需要注意什麼,都按實際情況交代。
輪到一名準備當天出院的病人時,接班醫生多問了兩句。
「換藥的事跟家屬說清楚沒有?」
「昨天下午說過一次。」
「今天出院前再交代一遍。還有複診時間,別漏。」
說完,他在自己手邊的本子上做了個記號。
林清芩也記了一筆。
陳守義站在一旁,看見她寫,沒出聲。
直到交班結束,大家各自散開,他才走到桌邊。
「今天聽明白了?」
「比上次清楚。」
「哪兒比上次清楚?」
林清芩合上本子,想了想。
「上次我聽見有人說病人的情況,還得自己猜後面是誰接著管。今天從頭聽下來,知道他們交代的是哪一段工作,也知道為什麼有些事接班的人還要再問。」
陳守義點點頭。
「那你記那麼多幹什麼?」
林清芩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不知不覺又寫了大半頁。
「有些地方怕忘。」
「你是來學怎麼做事的,不是來抄他們怎麼說話的。」
「我回去會整理。」
「先別急著回去整理。」
陳守義拿起桌上的病歷夾。
「上午跟我到急診那邊去。」
林清芩把本子收起來,跟了過去。
急診這邊已經有人候著。
靠門的長凳上坐著一名三十多歲的婦女,身上穿著厚棉襖,手裡捏著塊手帕,不時偏過頭咳兩聲。
接診醫生正在問她前幾天的情況。
「咳了幾天?」
「四五天了。」
「發燒沒有?」
「昨晚覺得熱,早上也不大舒服。」
「自己量過體溫?」
「家裡沒有那個東西。」
接診醫生點頭,又問了幾句,護士把先前量好的體溫記錄遞過來。
林清芩站在一旁。
陳守義看她聽得認真,等醫生問完才說:「小林,你跟著把基礎情況再核一核,先寫份問診記錄給醫生看。」
他說著,特意指了指桌邊的空白紙。
「先寫在這上頭,正式病歷由接診醫生負責。」
林清芩應了一聲。
接診醫生也沒反對,只提醒她:「把時間問清楚,別光寫一個咳嗽。」
「好。」
婦女見她拿著紙坐過來,先有些疑惑。
「剛才不是問過了嗎?」
林清芩笑了笑。
「有幾處我想再確認一下,不耽誤您太久。」
「那行。」
她沒把剛才的問題原樣再問一遍,而是從發病時間開始核對。
最初是嗓子發癢,後來才咳起來。前兩天白天輕一些,到了夜裡咳得厲害,昨天開始覺得渾身發熱,沒在家量過體溫。
「有痰嗎?」
「有一點,白的。」
「喘氣費勁嗎?」
「不費勁,就是咳得睡不好。」
「有沒有咳過血?」
婦女連忙搖頭。
林清芩又問了吃藥的情況。
「昨天吃過一片藥。」
「什麼藥?」
「以前剩的,裝在小紙包里,我也叫不上名字。」
「什麼時候吃的?」
「大概晚飯後。」
林清芩記下來,沒替她猜藥名。
問完以後,她把紙放到接診醫生面前。
醫生看了一眼,又讓婦女坐好,親自查體、聽診,隨後詢問了幾處症狀。護士在旁邊核對體溫及其他基礎記錄。
林清芩站在一旁,沒有插手後面的處理。
等病人去按安排等候,接診醫生把那張草記錄還給她。
「你寫得倒快。」
林清芩接過來。
「有哪裡不合適?」
「先給陳醫生看看。」
陳守義正在桌邊翻另一份材料,聽見這話,伸手把紙接過去。
看了沒幾行,他就拿筆點了點其中一處。
「這兒怎麼寫的?」
林清芩湊近看。
紙上寫著:
昨夜發熱,晨起體溫三十八度左右。
「病人昨天夜裡覺得發熱,今早護士量過體溫。」她說。
陳守義抬眼。
「護士量的是多少?」
林清芩想了想。
「三十八度一。」
「什麼時候量的?」
「今天到醫院以後。」
「那你為什麼寫晨起體溫三十八度左右?」
林清芩頓了一下。
「我把兩處合著寫了。」
「合著寫?」
陳守義把紙放平。
「昨夜覺得發熱,是病人自己說的。今早來醫院量出三十八度一,是護士實測的。你合成一句,別人拿著這張紙,能看出哪一個是病人說的,哪一個是量出來的嗎?」
林清芩低頭看了看。
確實看不出來。
她先前想著病情輕重,注意的是發熱有沒有持續,咳嗽有沒有加重,病人是否出現呼吸困難。
這幾處都問到了。
可落到紙上時,為了寫得簡潔,反而把兩個不同來源的情況揉在了一起。
「這處得改。」她說。
「當然得改。」
陳守義把紙往下一推。
「再往下看。」
林清芩又看了看,沒立刻找到。
陳守義指向她寫的另一行。
「服過藥,藥名不詳。這沒問題。後頭這句呢?」
林清芩讀出來:「服藥後稍有緩解。」
「她跟你說了?」
她一怔。
剛才病人說的是,晚飯後吃過一片不知道名字的藥。
至於吃完以後咳嗽有沒有緩解,她並沒有單獨追問。
當時婦女說夜裡還是咳得睡不好,她便順手按自己理解寫了一句。
林清芩抿了抿唇。
「沒問清。」
陳守義沒說話,只看著她。
「這句不能留。」她自己接上,「要麼問清楚,要麼只記錄確定的用藥情況。」
「嗯。」
他又翻到後面。
「還有,查體這一欄,你打算怎麼寫?」
林清芩看了看。
那裡暫時空著。
「接診醫生還在檢查的時候,我沒動。」
「這倒對了。」
陳守義把筆放下。
「你跟著問診,可以把聽見的、問清楚的先記下來。沒親自查的,不能寫得像你查過一樣。正式病歷怎麼記,由負責診療的醫生把關。」
林清芩點頭。
「我明白。」
「這話你在衛生所也聽過吧?」
「聽過。」
「聽過,到了這裡也照樣會犯錯。」
林清芩沒反駁。
陳守義看她一眼,忽然問:「是不是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不是。」
「那剛才怎麼會寫成這樣?」
林清芩想了想。
「想把情況寫得緊湊一點,沒分清哪些能合,哪些不能合。」
陳守義點了下頭。
「那就重新寫。」
說完,他把紙還給她,又起身去了隔壁。
林清芩沒有馬上動筆。
她把剛才那份草記錄重新看了一遍,發現除了陳守義指出的兩處,還有一處時間寫得不夠清楚。
婦女最早發病是四五天前,昨晚才自覺發熱。
她把兩個時間分開,重新拿了張紙。
這次寫得慢了些。
不是每一句都寫得很長,而是先弄清哪些是病人自述,哪些有實際測量記錄,哪些地方尚未核實。
寫到服藥情況時,她停了一下。
護士正好從旁邊經過。
林清芩抬頭問:「剛才那位咳嗽的病人,現在還在候診那邊嗎?」
「在,等醫生叫呢。」
「我有一句服藥後的情況沒問清楚,想再核一下。」
護士看了看她手裡的紙。
「那你跟接診醫生說一聲,別兩邊問出不一樣的事,最後病人自己也糊塗。」
林清芩點頭。
「好。」
接診醫生聽完她要核對的內容,便讓她過去問。
婦女還坐在長凳上,手帕攥在掌心裡。
聽見林清芩問吃藥後有沒有好轉,她搖了搖頭。
「沒覺得好多少。吃完一陣還是咳,夜裡都沒睡好。」
林清芩重新確認時間,回到桌邊把內容補上。
先前那句「服藥後稍有緩解」,被她徹底刪掉了。
等她修改完,接診醫生正好回來。
林清芩把紙交過去,對方掃了幾眼,指著體溫那一行問:「這個三十八度一,是今天門診量的?」
「是,護士早上量的。病人昨夜自覺發熱,但沒有在家測量。」
醫生點頭。
「這樣寫就清楚了。」
他接著看下去,又問了一句:「服的藥還是不知道名字?」
「問過了,病人說以前剩的藥片,藥名不詳。服藥後也沒覺得明顯好轉。」
「行。」
醫生把紙放下,接著處理手裡的工作。
林清芩沒有因為這句「行」便覺得事情結束了。
她低頭看著那份重新整理過的記錄,想起剛才陳守義指出的問題,又把時間和來源核對了一遍。
到中午,急診這邊稍微空下來。
林清芩把自己的筆記本拿出來,準備把上午弄錯的幾處記下。
正寫著,旁邊一名護士抱著記錄本坐下來。
見她在寫東西,隨口問:「又記什麼呢?」
「上午病人的記錄,有兩處寫得不合適。」
「陳醫生給你挑出來的?」
「嗯。」
護士笑了笑。
「他看這些可細。」
「我也發現了。」
「不過真忙起來,誰都希望前頭的人寫清楚些。」
護士翻著自己的記錄本,找出上午用過的一頁。
「就說量體溫。病人說昨晚燒得厲害,我得聽著,可不能把她自己說的,當成我昨晚給她量過了。」
林清芩抬頭。
「你們這裡交接的時候,要是病人自己說的跟記錄對不上,一般怎麼處理?」
「先核實唄。」
護士把本子放在桌邊。
「能問病人的問病人,能找前一班問清楚的就問。實在沒弄明白,也不能隨便補一個數上去。」
她說到這裡,又看了眼林清芩。
「你上午是不是把時間寫混了?」
林清芩笑了。
「這麼明顯?」
「剛才聽陳醫生問了兩句。」
護士也笑起來。
「別說你了,我們剛來的時候也挨過訓。忙起來最怕想著差不多,回頭別人接著幹活,可不知道你那個差不多到底差在哪兒。」
兩人正說著,有人從門口喊了一聲。
護士連忙起身。
「先不說了,我過去看看。」
林清芩應了聲,低頭又添了兩個字。
過了會兒,陳守義從外頭回來,看見她還坐著。
「飯吃了沒有?」
「還沒。」
「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去?」
林清芩合上本子。
「剛才跟護士問了點事。」
「問什麼?」
「記錄交接的習慣。」
陳守義看了一眼她的本子,沒接著問。
「先吃飯,下午再學。」
林清芩起身,拿著飯盒去了食堂。
縣醫院的飯菜跟紅山衛生所附近吃的沒什麼太大不同,都是普通的熱飯熱菜。她排隊打好飯,找地方坐下,吃到一半,又聽見旁邊幾個醫務人員說起上午的病人。
有人問檢查單出來沒有,有人說下午還要再看。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
可一上午跟下來,再聽這些話,她倒能分清其中一些安排是在交代給誰。
吃完飯回來,林清芩沒有再接著寫那份記錄,而是把上午接觸過的幾個環節重新對了對。
護士什麼時候先量體溫,什麼時候把結果交給醫生。
問診時哪些是病人說的,哪些需要進一步核實。
醫生查體以後,正式記錄又該由誰負責。
遇到不確定的事項,不能因為自己覺得大概就是那樣,便替別人補上。
中間陳守義過來一次,問她下午有沒有別的安排。
「沒有。那份記錄我改完了。」
「給接診醫生看過?」
「看過了。」
「他怎麼說?」
「說現在清楚了。」
陳守義點了下頭,便去忙自己的事。
下午又陸續來了幾個病人。
林清芩繼續按安排學習,能幫忙的地方便在正式人員要求下做些簡單的事,其餘時候就跟著觀察。
忙的時候沒人顧得上她那本筆記,她也不會為了問一個不急的問題攔住正在接診的醫生。
有幾處拿不準的,她先記下來。
等空下來再問。
其中一名醫生看她拿著本子,忍不住說:「你這幾天寫的東西,怕是比我們還多。」
林清芩笑道:「都是回頭還得弄明白的。」
「那有得你寫了。」
對方說完,拿著病歷出去了。
林清芩低頭繼續看資料。
下午快結束時,她找到陳守義,把修改後的那份問診草記錄重新遞過去。
「上午那個病人的,我改好了。接診醫生已經看過,不過你指出的那兩處,我想再給你看一眼。」
陳守義接過來,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了時間。
又往後翻,掃過病人自述、用藥情況和補充核實的內容。
「這一處是後來又問的?」
「對。病人說服藥後沒有明顯緩解,之前那句是我自己沒核實清楚就寫上去了。」
「那現在呢?」
「重新問過才記的。」
陳守義點了下頭。
「護士量的體溫,也分開寫了?」
「分開了。」
他又看了兩行,把紙放在桌上。
這回沒再拿筆畫圈。
林清芩站在旁邊,等他開口。
陳守義卻先拿起搪瓷缸,發現裡面沒水,又放回去了。
「你今天這份記錄,跟你以前在衛生所寫的比,還是有進步的。」
林清芩看他。
「不過?」
陳守義抬起眼。
「我還沒說不過,你倒先替我說了。」
「許醫生那邊聽慣了。」
「老許那張嘴,確實不饒人。」
林清芩笑了一聲。
陳守義把紙往她面前推了推。
「這次改得可以。」
林清芩接過來。
「那我收著了?」
「收著吧。」
她把草記錄和自己的筆記分開放好,確認正式病歷仍在負責醫生那裡,才開始收拾布包。
外面天色已經有些暗,走廊里還能聽見人說話。
陳守義翻開手邊新送來的一份病歷,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叫她。
「小林。」
林清芩停下。
「嗯?」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紙。
「下次別再犯同樣的錯。」
林清芩把紙夾進本子,點了點頭。
「記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