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這裡不缺會說的

  陳守義把最上面那份病歷抽出來，往林清芩面前推了推。

  「先看這份。」

  林清芩接過來，剛翻到第二頁，陳守義又說：「別急著往後翻。」

  她手指停住。

  「怎麼？」

  「你看病歷，老想著先找最後是什麼病。今天換個看法，照著人家當時接診的順序往下看。」

  林清芩笑了一下。

  「怕我偷看答案？」

  「你倒是會說。」

  陳守義拿起旁邊的搪瓷缸，裡面的茶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皺著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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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看著，有不明白的記下來。我過去一趟。」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人叫他。

  「陳醫生，外科那邊等你呢。」

  「知道了。」

  陳守義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林清芩一眼。

  「拿上本子，跟我過去。」

  林清芩把病歷合好，拿起自己的筆記本。

  「不是讓我在這兒看？」

  「坐在這兒能看見多少東西？走吧。」

  外頭走廊里人不少。

  一個中年婦女扶著老人往門診那邊走，老人每邁一步都要停一下。靠牆的長凳上坐著幾個候診的人，有人把手揣進棉襖袖子裡，低頭打盹。

  林清芩跟在陳守義身後，走到外科那邊時，正趕上幾個醫務人員說話。

  一名護士手裡拿著記錄本，正跟旁邊的同事交代病房裡的情況。

  「三床昨晚有點發熱，後半夜量過一次，早上已經退下來了。外科值班醫生看過，說今天還得再觀察。」

  另一名護士接過本子，先問：「早上的體溫記了嗎？」

  「記了，後頭那一行。」

  「換藥呢？」

  「還沒換，等醫生查完再說。」

  旁邊一名醫生正在扣白大褂的扣子，聽到這裡，抬頭問了句：「三床昨晚傷口什麼情況？」

  護士翻到前一頁，把觀察到的情況說清楚。

  醫生聽完，點點頭。

  「我待會兒過去看。」

  幾個人說話都不快，可誰也沒閒著。護士核對記錄，醫生翻著病歷夾，另一個年輕些的醫務人員抱著剛整理好的單子從門口進來，找到負責的人遞過去。

  林清芩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她以前來縣醫院學習過，病歷也看過，急診接診的過程並不陌生。

  可這樣站在一群正在交接工作的醫務人員中間，看見的又是另一回事。

  衛生所人少，許國安有什麼事，喊一聲就能讓她和林雅琴聽見。這裡病房、門診、值班室分得更清楚，誰負責哪一頭，事情做到了哪裡，都得交代到人。

  她聽見護士又問起另一個病人今天的檢查安排，剛想把那個床號記下來，前頭的醫生已經翻出相應的記錄，說檢查單早上送過去了，結果出來再通知。

  林清芩停了筆。

  陳守義站在旁邊，見她沒再記，低聲問：「怎麼了？」

  「剛才那個床號，我還沒對上。」

  「先聽。這裡不是讓你把每個人的事都抄一遍。」

  林清芩把本子合上一半。

  「明白。」

  交接到了後頭，正說著一名病人昨晚的用藥反應，門口忽然來了個護士，叫走了其中一名醫生。

  他走前把手裡的病歷夾交給同事，又特意指了兩處。

  那名同事接過去，很自然地接著處理。

  事情沒有因為少了一個人便停下來。

  林清芩多看了兩眼。

  等這邊說得差不多，陳守義才示意她往外走。

  「剛才聽明白多少？」

  「病人的基本情況都能跟上。」

  「我問的是交接。」

  林清芩想了想。

  「有幾處沒跟上。主要是人一多，誰負責後面的事，我還沒全認清。」

  陳守義點頭。

  「你原來在衛生所，老許在就找老許，雅琴在就找雅琴。到了這裡，可不能看見誰穿白大褂就把事情交給誰。」

  「剛才那名醫生被叫走，手裡的病歷是交給接班醫生的？」

  「對。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得知道。護士那邊也一樣，記錄不是寫完放在那裡就算了。」

  林清芩點頭，低頭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陳守義走了兩步，回頭發現她沒跟上。

  「又記什麼？」

  「把剛才沒聽明白的先記下來。」

  「先走，回頭有的是工夫。」

  林清芩只好把筆帽扣上。

  到了值班室，裡面有個醫生正在翻病歷。見陳守義回來，便問起早上送到外科的一名患者。

  兩個人說了幾句，林清芩站在一旁聽著。

  對方注意到她，問：「這位是？」

  「紅山衛生所過來學習的，小林。」

  「哦。」

  那醫生看了她一眼，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後便繼續問陳守義：「那病人下午還要不要複查？」

  「要。上午那邊怎麼交代的？」

  兩人又談起病人的情況。

  沒人特意追問林清芩的來歷。

  林清芩也沒覺得有什麼。

  她把位置讓開些，找了張空凳子坐下，繼續翻剛才拿來的病例資料。

  翻了幾頁，她發現這份病歷記錄的是一名腹痛患者。

  病人剛送來時，疼痛位置並不典型。起初說肚臍周圍疼，後來才逐漸偏到右下腹，伴著噁心和低熱。急診值班醫生接診後沒有直接讓人回家，留著觀察了一段時間，又請外科醫生來看。

  林清芩按著頁碼往下讀。

  中間有兩次查體記錄。

  前一次寫得比較簡單，後一次已經明確記下右下腹壓痛的變化。再往後，是外科進一步處理的記錄。

  她看完那幾頁，又往前翻了翻。

  「看出什麼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清芩抬頭。

  剛才和陳守義說話的那名醫生正站在桌邊，手裡端著茶杯。

  他看了一眼病歷。

  「這個我記得。前些天值班時收的。」

  林清芩把病歷往旁邊挪了些。

  「病人開始的症狀不算典型。」

  「嗯。你說說。」

  林清芩沒有急著回答，又確認了一遍最初的記錄。

  「最開始是臍周疼痛，後來位置有變化，右下腹壓痛逐漸明顯。加上噁心、低熱，得考慮急性闌尾炎的可能。」

  醫生點點頭。

  「那剛送來的時候呢？」

  林清芩翻回第一頁。

  病人最初到院時，還沒有後面那麼明確的表現。

  她想了一下。

  「單憑當時的症狀，還不能直接定。得繼續查體，留意腹痛有沒有變化，必要時請外科複查。」

  「這話沒錯。」

  醫生喝了口茶，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

  「不過你看這兒。」

  林清芩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

  記錄里寫著，病人當時腹痛加重，值班醫生重新檢查後，才決定請外科會診。

  「要是你那天在這兒，覺得該留著觀察，然後呢？」

  「繼續觀察病情變化。」

  「誰觀察？」

  林清芩抬頭看他。

  醫生又問：「你跟護士交代什麼？你自己下了班，後頭誰來看？外科那邊過來之前，病人疼得更厲害，找誰？」

  林清芩沒立刻答。

  這些事情她當然知道需要做。

  可剛才她看病歷時，注意力更多放在症狀變化和診斷依據上，確實沒有把每一處交接都串起來。

  醫生見她重新低頭翻記錄，也沒催。

  「病歷後頭都有，慢慢看。」

  他放下茶杯，朝門口喊了一聲，問護士上午那份檢查結果回來沒有。

  等人應了，他才回頭補了一句：「這病人後來手術順利，恢復得也不錯。可人從急診到外科，不是自己長了腿知道該往哪兒走。中間得有人接。」

  林清芩點頭。

  「您說得對。」

  「也別光聽我說，你自己看。」

  那醫生轉身忙去了。

  林清芩繼續翻病歷。

  這回她沒有隻盯著病人的症狀，而是把前後幾次記錄仔細對起來。

  哪一次是急診醫生查的，哪一次請了外科，什麼時候病情出現變化，誰接手了後面的處理。

  有些地方記錄得清楚，她很快就能接上。

  有些地方她還不熟悉縣醫院的慣用寫法，只好暫時在自己的本子上標一下。

  正看著，陳守義從外頭進來。

  「剛才跟人聊什麼呢？」

  「聊這份病例。」

  陳守義看見她手裡的資料，便知道是哪一份。

  「問到哪兒了？」

  「問我要是遇到這種病人，怎麼從急診接到外科。」

  「你怎麼答的？」

  「答得不全。」

  陳守義拉開旁邊的凳子坐下。

  「說說看。」

  林清芩把剛才的問答簡單講了一遍。

  陳守義聽完，沒急著評價，反而問：「那你現在看明白沒有？」

  「大部分明白了。還有一處，病人留觀到後面請外科複查，這中間有一行記錄，我沒弄清具體是誰接著看的。」

  陳守義接過病歷，翻到她標出來的位置。

  「這裡。」

  他指了一個簽名。

  「這是那天接班醫生寫的。前面是另一個人的記錄。」

  林清芩看了一眼，恍然點頭。

  「難怪我總覺得這裡接不上。」

  「你還沒把人認全，接不上正常。」

  陳守義把病歷還給她。

  「你自己先看，有問題就問。別悶著瞎猜。」

  「好。」

  到了中午，值班室里的人輪流去吃飯。

  林清芩也跟著去了食堂。

  食堂里熱氣騰騰，窗口排了幾個人。她端著飯找了個空位置，剛坐下，旁邊就有兩個醫務人員邊吃邊說起上午病房裡的一件事。

  說著說著，其中一個忽然放下筷子。

  「糟了，我那本記錄還放在桌上。」

  另一個看他一眼。

  「你不是交給接班的人了？」

  「交了，可後頭還有一張單子沒放進去。」

  「那吃完回去補，急什麼。」

  兩個人又低頭吃飯。

  林清芩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個發現記錄沒整理完的醫生注意到她。

  「笑什麼？」

  「沒什麼。」林清芩道，「就是覺得你們這邊連吃飯都惦記著病歷。」

  「你在衛生所不惦記？」

  「也惦記。」

  「那不就得了。」

  他端起飯碗，扒了兩口，又說：「人多事多，少交代一句，回頭自己也麻煩。」

  林清芩點點頭。

  她沒再插話，低頭吃飯。

  下午回到外科那邊，陳守義已經開始忙別的病人。

  林清芩按先前的安排繼續看病例，有需要時便跟著觀察。護士忙著核對用藥和換藥準備，醫生則不斷有人來找。

  一名護士從桌邊拿起病歷夾，見林清芩站得近，便提醒了一句：「小林，這幾份先別挪，等會兒還要用。」

  「好。」

  林清芩往旁邊讓開，把自己的資料收攏。

  護士又指了指窗邊的空桌。

  「你要記東西，坐那邊就行。」

  「謝謝。」

  「沒事。」

  對方說完便抱著病歷夾走了。

  林清芩坐到窗邊，繼續整理上午沒弄明白的地方。

  她發現自己的本子上記了不少內容，卻有幾處只寫了床號和時間，過後再看，已經不太容易分清當時說的是哪件事。

  她把那幾頁重新翻了一遍，想起來的補上，拿不準的便做了個記號，準備等有空時問清楚。

  下午有一陣，陳守義讓她跟著看了一次病房查房。

  負責的醫生詢問病人情況，檢查完後，又與護士核對後續安排。

  林清芩站在一旁，聽醫生說到某項檢查結果時，原本有個問題想問，見他正忙著交代事情，便先記在本子上。

  等查房結束，她才找了個不妨礙人的時候問出來。

  醫生聽完，給她解釋了幾句。

  林清芩又追問一個細節。

  對方看她一眼。

  「你還想知道什麼？」

  「暫時就這個。」

  「暫時？」

  林清芩笑了笑。

  「怕等會兒又想起來。」

  那醫生也笑了。

  「想起來再問。」

  他說完便去忙了。

  林清芩低頭把剛才聽到的內容補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裡仍有人走動。她合上本子時，已經寫了好幾頁。

  陳守義過來找她，見桌上還攤著資料，問：「今天看得怎麼樣？」

  「有些地方跟得上，有些還得再熟悉。」

  「比如？」

  「人沒認全，科室之間的交接也沒全弄清。還有幾種記錄寫法，我以前在衛生所沒怎麼碰過。」

  陳守義伸手。

  「本子給我看看。」

  林清芩遞過去。

  他站在桌邊翻了幾頁。

  前面記著今天聽到的病例情況，後面有幾處她自己寫下的問題。關於病人初診時的判斷，她記得比較清楚；涉及交接人員和後續安排，有些地方還畫著小圈。

  陳守義翻到其中一頁。

  「這個問過了？」

  「問過了。後面補了。」

  他又翻過一頁。

  「這個呢？」

  「還沒有。」

  「怎麼不問？」

  「下午那位醫生一直在忙。我看不是急著要弄清的事，就先記著。」

  陳守義點了下頭。

  「還算知道分寸。」

  林清芩笑道：「這話聽著不像誇人。」

  「本來就不是。」

  他把本子翻回前面。

  「你今天記的這些，有些是要緊的，有些沒必要寫這麼細。回去自己再理一理，別弄得以後翻半天都找不著想看的東西。」

  「知道了。」

  「還有，你剛才問的那幾處交接，看了後半截，前頭沒看見，自然容易亂。」

  林清芩接過本子。

  「早上過去的時候，確實已經說到一半了。」

  陳守義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

  「行，今天先這樣。你回去吧，別趕不上車。」

  林清芩把病例資料放回指定的位置，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布包，把筆記本收好。

  她剛走到門邊，陳守義又叫住她。

  「小林。」

  林清芩回頭。

  陳守義把桌上那幾份記錄理齊，語氣和平時一樣。

  「下次早點到。」

  「有事？」

  「跟著把交班從頭到尾看一遍。今天你只聽了半截，剩下那半截可沒人專門給你補。」

  林清芩把肩上的布包提穩。

  「好，我下次早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