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林醫生，該往前走了

  「這幾天的病人，你先跟雅琴交代清楚。」

  許國安把一張新排好的值班表推到林清芩面前，旁邊還放著縣醫院送來的正式學習安排。

  林清芩拿起來看了看。

  縣醫院那邊已經協調好，先按每周兩天安排她過去，學習為主，參與有限的臨床協作和病例討論。紅山衛生所的工作仍然保留，具體遇上特殊情況，兩邊再商量調整。

  「下周就開始？」

  「嗯。縣醫院那頭等著呢。」許國安端起茶缸，「你要覺得趕，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林清芩把紙放下。

  「我都跟家裡商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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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別磨蹭。」

  許國安說完，轉頭又喊林雅琴拿上午的登記本。

  林清芩坐回桌邊，先把自己手上幾名需要繼續觀察的病人翻出來。

  一個前幾天來過的老人，咳嗽已經有所緩解，但年紀大，後面還得留意。另一個手臂扭傷的男人約好過兩天再來看看腫脹退了沒有。還有幾個需要定期換藥的，哪天來、前次處理到什麼程度，都得交代明白。

  她把記錄攤開，一項一項跟林雅琴對。

  「這個老人要是再來，先看看有沒有發熱，喘得是不是比上次厲害。前面許醫生已經看過，用藥記在後頭。」

  林雅琴拿筆做了個記號。

  「知道。這個姓周的呢？」

  「後天來換藥。上次傷口周圍已經沒那麼紅了，要是又腫起來，別只給換紗布，叫許醫生重新看。」

  「我知道。」

  林雅琴把本子翻過一頁，忽然停下。

  「你這弄得跟要走好幾個月似的。」

  林清芩抬頭。

  「我一周才去兩天。」

  「我知道啊。」

  林雅琴又低下頭，在紙上補了兩個字。

  「就是你平時都在這兒，突然少兩天，總有點不習慣。」

  林清芩笑了。

  「你剛才不是還說，以後沒人跟你搶那張靠窗的桌子？」

  「那是兩回事。」

  「哪裡兩回事？」

  「桌子歸桌子，人歸人。」

  林雅琴說完，自己先笑了。

  她把本子推回來，又問：「縣醫院那邊是不是比咱們忙得多？」

  「肯定忙。就是不知道具體怎麼安排。」

  「那你去了多學點。」

  「我儘量。」

  「學會了回來教我們。」

  林清芩故意看她一眼：「你上回不是嫌我講得太細？」

  「那你就挑有用的講。」

  「要求還挺高。」

  「誰讓你去的是縣醫院。」

  林雅琴嘴上說著，手裡卻沒停，幫她把幾份零散記錄重新理好。遇到不太清楚的地方，兩個人又低頭核了一遍，直到許國安過來問她們是不是準備把上午耗在紙堆里，才各自去忙。

  臨近中午，衛生所的病人少了些。

  許國安叫林清芩過去，把她剛整理完的交接記錄翻了一遍。

  「這個寫得行。」

  林清芩有些意外。

  「今天不挑毛病了？」

  「沒毛病我挑什麼？」

  許國安又翻了兩頁。

  「不過你去了縣醫院，別覺得這幾張紙寫得順，就算病歷過關了。那邊要求比這裡細，也比這裡嚴。」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跟不跟得上又是一回事。」

  他把本子合上。

  林清芩站在桌邊等著。

  許國安卻沒立刻把本子還給她。

  「清芩，你剛來的時候，我是真沒想到你能在這兒待下來。」

  林清芩看他。

  「因為我是軍嫂？」

  「有這個緣故。」

  許國安說得坦然。

  「那會兒你找過來，說想學醫、想做事。我連你到底會多少都摸不清。你講的那些道理有些聽著是對，可真讓你站在這裡接病人，我也不能憑你幾句話就放手。」

  「換我也不敢。」

  「那就對了。」

  許國安把本子遞給她。

  「你現在不一樣了。」

  林清芩接過本子，沒接話。

  「常見的病你能先看，危險的知道不能硬留。遇上拿不準的也肯問，不像剛來的時候，腦子裡想得快，筆底下跟不上。」

  林清芩笑了笑。

  「寫記錄這件事，你已經說過我很多回了。」

  「我以後還得說。」

  「那我去了縣醫院也逃不掉。」

  「誰讓你逃了？」

  許國安看她一眼，語氣卻比平時緩和。

  「你現在已經不是最初那個來幫忙的軍嫂了。這裡有些事，我確實能放心交給你。」

  林清芩握著本子的手微微收緊。

  許國安卻很快把話轉回正事。

  「但你也別高興得太早。到了縣醫院，規矩照人家的走。該問的問，該記的記，尤其牽涉病人責任的事，不許自作主張。」

  「記住了。」

  「我看你記得挺快，就是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都做到。」

  「做不到回來挨訓。」

  「你想得美。我還指著你回來幫忙。」

  林清芩終於笑出了聲。

  許國安擺擺手。

  「行了，去吃飯吧。下午還有活兒。」

  ***

  第一次按新安排去縣醫院的那天，林清芩天沒亮就起來了。

  前一晚賀承嶺已經問清她打算搭哪趟車，還把手電筒放到了門邊。

  早上她洗漱出來，灶上的水已經熱了，桌上扣著一個碗。

  賀承嶺聽見動靜，從灶台旁轉過身。

  「先吃點東西。」

  林清芩看了眼碗裡的熱粥。

  「你今天不是也得早去團里？」

  「來得及。」

  「那小滿呢？」

  「我等會兒叫她。你不用管。」

  林清芩拿起勺子，吃了兩口才發現他還站著。

  「你不吃？」

  「等小滿起來一起吃。」

  她點點頭，沒再跟他客氣。

  出了門，冷風往圍巾領口裡鑽。林清芩把裝著筆記和學習安排的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沿著路往乘車的地方走。

  去縣城的路她已經走過幾次，並不陌生。

  只是從前過來，大多是臨時學習或短暫旁聽。今天開始，她需要按照兩邊已經協調好的時間，定期來這裡。

  車到縣城時，天已經亮透了。

  醫院門口有人推著自行車往裡走，門診那邊也陸續來了病人。林清芩跟著人流進院，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陳守義。

  陳守義正站在桌前翻一份病歷，見她進來，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還算準時。」

  「路上沒耽誤。」

  「以後可不一定次次這麼順。」

  「所以我提前留了時間。」

  陳守義放下病歷，示意她坐。

  「先把安排跟你說明白。」

  桌上已經準備好一份登記和幾張學習要求。

  林清芩仔細看過去。

  縣醫院這邊安排她接觸急診和外科相關工作，先以學習、觀察為主。病例討論可以參加，有合適的情況可以在正式人員指導下做部分工作，但涉及診斷、用藥、處置決定和正式病歷責任的，仍由縣醫院當班醫生負責。

  「和你之前過來旁聽不一樣。」陳守義說，「以前你哪天空了，過來看看，聽完就走。現在兩邊把時間排出來了，你就得照安排走。」

  「明白。」

  「缺席得提前說。衛生所臨時有病人需要你，那邊也得有人知道，別兩頭都找不著人。」

  「許醫生已經跟我說過了。」

  陳守義點頭。

  「你以前來過，地方不用我重新帶著認。不過你之前接觸的東西有限，別以為看過幾回，就算熟悉這裡。」

  「我也沒這麼想。」

  「最好沒有。」

  他說著，把其中一張紙抽出來。

  「這邊接診病人多，急診和外科有各自的工作規矩。你先跟著熟悉，病例討論聽得懂就記，聽不懂回來翻書。真輪到你說判斷，也得把依據講清楚。」

  林清芩拿起筆。

  「我能先看以前的病例記錄嗎？」

  「可以。先看已經整理過的。」

  「最近處理過的複雜病例也能看？」

  「看可以，看完別光挑你會的地方。」

  陳守義說完，朝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里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又轉回來交代：「今天先把學習安排弄清楚，其他的不用急。後面該跟誰、在哪兒學，到時候按科室安排來。」

  林清芩點頭，把該記的記好。

  等陳守義出去，她坐在桌邊繼續看那幾張紙。

  縣醫院的要求確實比衛生所細。

  在紅山，有些普通病人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問、怎麼觀察，許國安也能放心讓她先處理一部分。

  到了這裡，許多事情還得重新熟悉。

  誰接診，誰記錄，誰負責後續處置，哪個環節要向上級醫生匯報，哪種情況需要轉到別的科室，都不能憑她過去的經驗自己決定。

  她看完安排，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重新記下幾處需要問清楚的地方。

  外頭的腳步聲來來往往。

  有人端著搪瓷缸匆匆走過，有人夾著病歷到門口找醫生，隔壁不時傳來詢問病情的聲音。

  她沒有急著過去湊熱鬧。

  先把眼前這點事弄明白，才不至於到時候給人添亂。

  午後，陳守義抽空又過來一趟，問她有什麼不清楚的。

  林清芩把記下的幾個問題逐一問了。

  其中兩處關於病例討論記錄和工作交接的要求，陳守義說得格外仔細。

  末了，他瞥了一眼她的本子。

  「記這麼多？」

  「怕回來弄混。」

  「記下來還得記得住。」

  「那我回去再看。」

  陳守義點頭，又把一份接下來需要熟悉的工作安排交給她。

  「今天先到這兒。明天你仍按衛生所那邊排班來，下一次過來，就不只是看這些紙了。」

  林清芩把東西收好。

  「好。」

  ***

  回到紅山時，天已經擦黑。

  林清芩走到家門口，先聽見屋裡小滿的聲音。

  「賀叔叔，這個字不是這麼寫的！」

  「那你寫一個我看看。」

  「我剛才寫過了。」

  「再寫一遍。」

  「寫兩遍會把本子寫滿的。」

  林清芩在門外聽得想笑，推門進去。

  小滿先看見她。

  「媽媽！」

  孩子從桌邊跑過來，仰頭問：「你今天去縣城啦？」

  「去了。」

  「縣城好玩嗎？」

  「我是去醫院學習，不是去玩的。」

  小滿有些失望。

  「那你看見賣糖的嗎？」

  「沒有留意。」

  「哦。」

  她想了一會兒，又問：「那下回會留意嗎？」

  林清芩忍不住笑了。

  「你這小腦袋裡就惦記糖。」

  賀承嶺已經走過來，伸手接過她的布包。

  「先洗手，飯快好了。」

  林清芩往桌上看了一眼。

  「今天又是你做？」

  「我回來得早。」

  「你們吃過沒有？」

  「等你。」

  小滿立刻舉手：「我也等了！」

  賀承嶺看她一眼。

  「你剛才不是說餓得不行，先吃了半塊餅？」

  「那是餅。」

  「餅不算吃？」

  「飯還沒吃。」

  林清芩笑著去洗手。

  晚飯吃的是熱湯麵，鍋里還臥了雞蛋。小滿低頭忙著挑碗裡的青菜，賀承嶺問她在縣醫院第一天怎麼樣。

  林清芩夾面的動作停了停。

  「比衛生所難多了。」

  賀承嶺看她。

  「今天就碰上難的了？」

  「倒沒有碰上什麼大事。光是那邊的工作要求，就比我平時熟悉的多不少。」

  她把今天的情況簡單說給他聽。

  「以後不只是過去看看，還得照著縣醫院的安排學。陳守義說，能參與的部分會讓正式醫生帶著，病例討論也能去聽。今天主要是把這些規矩先弄清楚。」

  賀承嶺點點頭。

  「那今天累不累？」

  「路上有點累。」

  「晚些我再燒點熱水。」

  「鍋里不是還有嗎？」

  「給你留著洗漱。」

  林清芩抬眼看了他一下。

  賀承嶺已經低頭去替小滿夾菜。

  「別光挑面，菜也吃。」

  小滿嘴裡還嚼著東西，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林清芩繼續吃麵。

  湯很熱，喝下去以後，坐了一路車積下來的寒意才慢慢散開。

  過了一會兒，賀承嶺又問：

  「還去嗎？」

  林清芩抬起頭。

  他問得認真，倒不像是在故意逗她。

  「去。」

  她答得沒有猶豫。

  小滿聽見，立刻插嘴：「媽媽還要去縣城？」

  「要啊。」

  「明天？」

  「明天先在衛生所，過幾天再去。」

  小滿想了想。

  「那明天你回來吃飯嗎？」

  「回來。」

  「好。」

  她心滿意足地低下頭，繼續跟碗裡的青菜較勁。

  林清芩看了一眼賀承嶺，兩人都笑了。

  飯後她把第二次去縣醫院要帶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缺的紙張補上，醫學書也挑了兩本放進布包。

  賀承嶺幫小滿收拾完練習本，過來見她還在寫，便把燈往桌子中間挪了挪。

  「別太晚。」

  「把這點記完就睡。」

  「嗯。」

  他沒再催，去裡屋看小滿有沒有把被子踢開。

  林清芩繼續寫了幾行。

  隔壁很快傳來小滿睏倦的聲音。

  「賀叔叔，燈別全關。」

  「留著。」

  「媽媽還在寫字？」

  「嗯。」

  「她也要寫三個半嗎？」

  賀承嶺沉默了一下。

  林清芩沒忍住，在桌邊笑出了聲。

  ***

  下一次到縣醫院，林清芩剛把布包放下，陳守義便叫住了她。

  「來得正好。」

  他桌上堆著幾份已經整理好的病例資料，最上面一份夾著好幾頁檢查記錄和病程記錄。

  林清芩走過去。

  「這是今天要看的？」

  「先給你這些。」

  陳守義把幾份資料理齊，往她面前一放。

  紙頁壓在桌上，厚厚一疊，比她原先準備的筆記本還厚。

  「不是說想多接觸些複雜病例嗎？」

  林清芩伸手接過。

  陳守義看著她，語氣仍和平時一樣。

  「衛生所那點病，可不能讓你在這裡混過去。」

  林清芩翻開第一頁。

  「正好。」

  她抬頭看向陳守義。

  「我也沒準備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