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掀怎麼知道還流不流?
培訓定在幾天後。
許國安把通知和一張安排表遞給林清芩的時候,還特意用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
林清芩低頭。
上午講的是幾種基層常見急症,下午安排實際操作。
她的名字在下午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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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只寫了幾個字。
創傷初步處理。
「我一個人講?」
「想什麼呢。」
許國安瞥她一眼:「前面有人講。輪到你,給你一小段,帶著做一遍。」
林清芩又看了一遍安排。
「多長時間?」
「看現場,半個鐘頭左右。」
「就創傷?」
「先講你最熟的。」
許國安把桌邊幾卷紗布收進紙袋:「縣裡要的是基層能用的東西,不是讓你站上去顯本事。下面來的有公社衛生院的,也有鄉里、村里幹了不少年的。人家不是不會看病。」
林清芩抬眼。
「我知道。」
「知道就行。」
許國安把紙袋也推給她:「到時候少說那些繞口的。」
林清芩沒忍住:「我什麼時候說話繞口了?」
許國安看她一眼。
「你在縣醫院寫第一份東西的時候。」
林清芩閉嘴了。
這事確實沒法反駁。
她最開始寫病例,總會下意識把自己熟悉的表達帶進去。後來被陳守義挑過,被許國安一次次改過,才慢慢知道,在這裡把話說對是一回事,讓別人一眼看懂、接得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培訓當天,她跟著許國安到了縣裡的培訓點。
屋子不大,前面擺著兩張長桌。
桌上是紗布、繃帶、三角巾,還有幾塊用來練固定的木板。下面坐了二十來個人,年齡差得很大,有年輕的,也有頭髮已經花白的。
有人穿白大褂,有人就是一身洗得發白的棉襖。
林清芩進門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她。
這反倒讓她鬆快。
上午幾個人輪流講完,中午簡單吃過飯,下午就把桌椅往兩邊挪,留出中間一塊空地。
許國安站在前面說了兩句。
「下午不光聽,手也得動。」
下面有人笑:「許大夫,你別光叫我們動手,你自己也得來。」
「我天天動。」
許國安一點沒客氣:「今天換你們。」
屋裡笑了一陣。
氣氛倒比上午松。
前面先做的是包紮。
有人講完,叫下面的人兩兩練習。等這一輪差不多結束,許國安才往林清芩這邊看了一眼。
「你來。」
林清芩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走到前面。
真正站上去以後,她才發現和自己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以前面對病人,她知道先看什麼、問什麼、做什麼。情況再亂,腦子裡的順序也不會亂。
現在下面二十來雙眼睛都看著她。
她反倒停了一下。
「我今天主要說外傷以後,最前面那一段該怎麼處理。」
有人已經把本子打開了。
林清芩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到了嘴邊。
「遇到創傷患者,先快速評估……」
她剛說到這裡,自己先頓住了。
底下有人抬頭,也有人已經準備往本子上記。
林清芩把後面那串話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許國安為什麼讓她少說繞口的。
自己會做的時候,腦子裡很多步驟幾乎是一起出現的。
可真要講給別人聽,光把那些步驟原樣說出來沒用。
她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這麼說吧。」
「人送到你面前,先別急著一群人圍上去亂搬。」
下面有人笑了一聲。
林清芩也沒在意。
「先看三樣。人還能不能應你,氣喘得順不順,身上有沒有正在往外冒的血。」
剛才低頭準備記東西的人抬起頭來。
林清芩繼續道:「這些先看清楚,再決定下一步做什麼。不是所有傷都能在基層處理,也不是所有傷一看著嚇人就馬上往車上抬。」
這一次,下面明顯安靜了些。
有個年紀四十多歲的男醫生開口:「那要是血流得厲害,肯定還是先止血。」
「對。」
林清芩點頭:「這個大家都會。今天我不講什麼新鮮東西,就講最容易忙起來以後漏掉的。」
她拿起桌上的紗布。
「壓住以後,先別一會兒掀一次。」
下面有人笑:「不掀怎麼知道還流不流?」
「看外面。」
林清芩把紗布壓在示範人的小臂上:「你剛壓上,十幾秒就掀起來看,剛形成一點的止血效果又破壞了。真壓不住,再加東西,不是反覆翻開看。」
有人在底下點頭。
這類事情不複雜。
可越是不複雜,忙起來越容易亂。
林清芩講得也越來越順。
她沒有照著自己最熟悉的那套話往下講,而是看著面前這些人,慢慢把順序拆開。
什麼時候先止血。
什麼樣的肢體外傷不能一上來就拉扯復位。
固定不是為了把傷處擺得多好看,而是為了少動。
決定上送以後,前面處理和轉送準備要同時進行,不能一邊等車,一邊什麼都不做。
也不能為了「再看看」,把該走的時間拖過去。
講到這裡,下面有人忽然問:「要是腿摔得都歪了,不給他扳回來,怎麼固定?」
林清芩看過去。
問話的是個年紀不小的鄉醫,兩隻手粗糙得很,一看就不是坐診室坐出來的。
她沒有直接說不行。
「什麼情況下?」
那人一愣:「從坡上滾下來,腿變形,人疼得碰都不讓碰。」
「腳還能動嗎?」
「這個……」
「皮膚顏色呢?下面還有沒有感覺?」
那人想了想:「平時也沒問這麼細。」
林清芩點點頭。
「所以先別急著扳。」
她拿起旁邊用作示範的木板:「基層條件有限,最重要的是別因為想把它弄直,反而再添一道傷。能固定在相對穩定的位置,就先固定。明顯變形、疼得厲害,又拿不準的,儘快往上送。」
那人點了下頭。
旁邊另一個年輕女醫務人員問:「那要是村里離得遠,車一時來不了怎麼辦?」
屋裡一下安靜不少。
這不是書上的問題。
是真的每天會碰上的事。
林清芩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過那條很長的路。
想起嚴重失血的人被送到衛生所時,時間已經晚了。
可那些畫面只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她沒往下想。
「車來得慢,更不能什麼都等車到了再做。」
她說。
「該止的血先止住,該固定的先固定。人越來越沒精神、臉色越來越差,或者開始叫不應了,這些都得記著。」
有人問:「記這個幹什麼?」
「交接。」
林清芩抬起頭。
「送到上一級,別只說一句『人不行了』。」
這句話一出來,坐在後面的許國安抬了下眼。
林清芩繼續道:「幾點受的傷,大概出了多少血,什麼時候開始叫不應,前面做過什麼,路上有沒有變差。能記的就記。」
「上面的人接過去,才能少從頭猜一遍。」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剛才問車的女醫務人員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
另一邊有人道:「真忙起來哪還顧得上寫這麼多?」
林清芩看過去。
「寫不了多,就記最要緊的。」
她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
時間。
變化。
做過什麼。
「能寫三行,就別只寫『情況重』。」
後面忽然有人咳了一聲。
林清芩回頭。
陳守義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正站在最後一排旁邊。
兩個人視線碰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朝黑板看了一眼。
林清芩莫名就想起自己當初那份被他說「思路可以,但是寫法不行」的東西。
她轉過身,繼續往下講。
後來輪到實際練習,場面一下就亂了起來。
兩個人一組,有人綁得太松,有人纏得太緊,還有人只顧著把布結打漂亮,忘了先看傷的位置。
林清芩在幾組人之間來回走。
「先別綁。」
她按住一個年輕人的手。
「你先說,你現在最擔心什麼。」
年輕人愣了下。
「出血?」
「還有呢?」
那人看了一眼假設傷處。
「骨頭?」
「那你為什麼直接拉他的胳膊?」
年輕人馬上鬆手。
旁邊的人笑了。
「你還笑。」
林清芩轉過去:「換你來。」
那人的笑立刻收了。
一屋子人輪著做了幾遍,反而比坐著聽的時候問得更多。
有人問三角巾怎麼打不容易松。
有人問遇上小孩外傷,孩子一直哭鬧根本不配合怎麼辦。
還有人說基層真碰上重傷,最難的是家屬不肯轉,總覺得再打一針看看就能好。
這個問題林清芩沒有馬上回答。
許國安在後面開了口:「那就該說清楚風險。該轉的不轉,你拖著,最後更麻煩。」
他說完看向林清芩:「接著講你的。」
林清芩點點頭。
她發現自己後半段已經沒再想原先準備的那些句子。
下面問什麼,她就用他們能碰上的情況回答。
有些問題她知道得很清楚。
有些現實條件,她也會先問對方平時到底有什麼。
沒有夾板怎麼辦。
沒有現成紗布怎麼辦。
車多久能到。
最近的上級醫院多遠。
說到最後,她越來越確定一件事。
會做,和教別人做,真的不是一回事。
自己動手的時候,很多判斷只在一瞬間。
要讓另一個人學會,就得把這一瞬間拆開。
為什麼先做這個。
為什麼不能先做那個。
什麼必須做。
什麼基層根本不該硬做。
還得把自己習慣的那些表達一層層壓下來,換成所有人聽得懂、回去以後記得住的話。
半個鐘頭早就過了。
許國安看了眼表,沒有打斷。
直到後面還有安排,才出聲:「行了,先到這兒。」
底下有人立刻道:「那個腿固定還沒說完。」
許國安說:「以後有機會再說。今天不是只聽她一個。」
屋裡有人笑。
剛才那個問轉送的女醫務人員收起本子,臨走前跟林清芩說了一句:「你剛才那三個詞好記。」
林清芩沒反應過來:「什麼?」
「時間、變化、做過什麼。」
她說:「比我們原來寫一大串省事。」
林清芩笑了一下。
「不是讓你少寫。」
對方也笑:「知道,是先別漏最要緊的。」
人陸續往外走。
林清芩把桌上用過的繃帶收起來。
林雅琴沒來,許國安正在前面跟培訓負責人說話。她把木板重新疊好,剛準備把紙袋帶走,陳守義從後面走了過來。
「今天比你第一次去縣醫院的時候強。」
林清芩抬頭:「哪兒強?」
「至少說的話別人聽得懂了。」
林清芩看了他兩秒。
「陳醫生,你這是誇我?」
「算吧。」
「聽著不像。」
陳守義沒跟她鬥嘴。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那幾卷被拆得亂七八糟的繃帶。
「你以前做得快,想得也快。」
「今天倒知道等別人把問題問完了。」
林清芩把最後一卷紗布塞回紙袋。
「人家來聽培訓,又不是來看我做給他們看。」
陳守義抬眼。
這次倒是真笑了一下。
外面還有人在搬凳子。
屋裡空下來不少。
林清芩提起紙袋,準備去找許國安。
陳守義卻叫住她。
「林清芩。」
「嗯?」
他頓了一下,問得很平常。
「有沒有想過去縣醫院待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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