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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流血最多的,不一定最危險

  下午兩點,病例討論準時開始。

  林清芩站到黑板前時,上午那兩個傷員的情況已經被顧懷真寫在了紙上。

  一號傷員。

  男性,四十一歲。

  鋼架壓砸後意識不清,呼吸淺快,脈搏快,血壓持續下降,外表未見明顯大量出血。

  二號傷員。

  男性,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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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小腿開放性損傷,出血明顯,意識清楚,壓迫後出血減少,最初生命體徵相對穩定。

  顧懷真把粉筆遞給她。

  「開始。」

  會議室里坐著二十多個學員。

  上午一起在急診的杜桂英和馬成安還好,其他人只知道出了兩個外傷病人,並沒親眼看見現場。

  林清芩沒有先講診斷。

  她在黑板上畫了兩條線。

  「一號病人送來時很安靜。」

  「幾乎沒有喊叫,也沒有明顯外出血。」

  「二號病人褲腿大面積見血,疼痛明顯,人一直在說話。」

  下面有人開口。

  「第一眼肯定先看二號。」

  「對。」

  林清芩點頭。

  「我第一眼也先看到了二號。」

  她沒有刻意把自己說得多冷靜。

  「血會吸引注意力。」

  「但繼續看以後,一號病人已經不能正常回應。」

  「這一點比表面有沒有血更重要。」

  顧懷真靠在桌邊,沒有插話。

  林清芩繼續往下講。

  「周醫生當時先判斷呼吸、脈搏和意識。」

  「隨後發現一號病人血壓低、脈搏快。」

  「送來的工友又補充了鋼架壓過腹部的情況。」

  她在黑板上寫下幾項。

  **意識不清。**

  **血壓下降。**

  **脈搏增快。**

  **閉合性腹部外傷。**

  「這些情況放在一起,就要警惕看不見的出血。」

  後排有人問:「可二號病人的腿一直在流血,也可能失血啊。」


  「對。」

  林清芩看過去。

  「所以不是不管。」

  「而是先判斷他的出血能不能暫時控制。」

  「當時壓迫以後,出血已經明顯減少。」

  「人清醒,能正常回答,最初血壓也能維持。」

  「這說明至少在那個時間點,他比一號病人更能等。」

  顧懷真這時開口。

  「能等多久?」

  林清芩頓了一下。

  「不能用固定時間回答。」

  「要看情況有沒有變化。」

  「如果二號病人突然出血加重、意識變差、脈搏明顯增快或者血壓下降,優先級也要重新調整。」

  顧懷真點了下頭。

  「繼續。」

  林清芩在「重新調整」幾個字下面畫了線。

  「急診分先後,不是給病人貼一個標籤以後就永遠不變。」

  「病情會變。」

  「所以排序也會變。」

  馬成安坐在下面,忍不住道:「也就是說,一個原本能等的人,十分鐘後可能就不能等了。」

  「對。」

  「那得一直盯著。」

  「所以急診累。」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有人笑。

  連顧懷真嘴角都動了一下。

  「少替急診訴苦。」

  他敲了敲桌面。

  「講後面。」

  林清芩接著說了一號病人的處理。

  建立靜脈通路。

  反覆看血壓、脈搏和意識。

  向外科交接時,不能只說「外傷病人」,要把最關鍵的變化說清楚。

  「第一次血壓多少。」

  「後來有沒有下降。」

  「人什麼時候開始叫不醒。」

  「腹部查體有什麼變化。」

  「這些都比一句『情況不太好』有用。」

  顧懷真忽然問:「如果你當時在青山衛生隊呢?」

  又是基層條件。

  林清芩已經不意外了。

  「先做能做的評估和支持。」


  「同時立刻聯繫轉診。」

  「不能因為衛生隊沒有腹腔穿刺、影像這些條件,就讓病人留著等。」

  「路上呢?」

  「繼續觀察。」

  「把最開始和途中變化記下來。」

  「提前告訴接診醫院病人的危險情況。」

  「為什麼要提前說?」

  「讓對方有準備。」

  「病人到了以後少耽誤時間。」

  顧懷真沒再問。

  林清芩講到二號傷員時,重點換成了另一件事。

  「外出血明顯,不代表問題只有傷口。」

  「右小腿傷以後,還要看遠端血運、感覺和活動。」

  「也要考慮骨折、血管或者更深層組織損傷。」

  「所以把他排在一號病人後面,也不等於把他丟在門口不管。」

  「壓迫止血、覆蓋傷口、繼續觀察,這些都要有人做。」

  講到這裡,她停下來。

  「所謂先後,不是救一個、放棄另一個。」

  「是把有限的人手和時間先放到最不能等的病人身上。」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顧懷真看向下面。

  「有沒有不同意見?」

  一個來自鄉衛生所的男學員舉手。

  「如果只有一個醫生呢?」

  「兩個病人同時來。」

  「那怎麼辦?」

  林清芩沒有急著替所有基層條件給答案。

  她先看向顧懷真。

  顧懷真卻道:「她講,你問她。」

  林清芩只好重新面對那個問題。

  「先快速判斷兩個人誰更危險。」

  「能讓旁邊人完成的基礎事,就交代清楚。」

  「比如持續壓迫止血。」

  「比如不要讓病人自行走動。」

  「同時儘快聯繫支援和轉診車輛。」

  那人追問:「沒人呢?」

  「真就一個醫生。」

  這次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只能承認一個事實。」

  「你不可能同時做好所有事。」


  「所以更要先抓最致命的問題。」

  顧懷真終於站直。

  「這句話記住。」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承認限制。**

  「很多醫生最怕承認自己做不到。」

  「覺得說做不到就是沒本事。」

  「基層更不能這麼想。」

  「沒有人手就是沒有。」

  「沒有設備就是沒有。」

  「沒車就是沒車。」

  「你可以想辦法補。」

  「但不能假裝這些限制不存在。」

  林清芩看著那四個字,沒有動筆。

  這幾天顧懷真一直在糾正她同一個問題。

  她腦子裡的醫學知識太完整。

  所以很多時候,會下意識往更完善的條件上靠。

  可真正站在青山衛生隊裡,她面對的就是缺設備、缺人、轉運慢。

  醫生不能活在理想條件里。

  討論結束後,顧懷真把她叫住。

  「今天還行。」

  林清芩看他。

  「只是還行?」

  「想聽表揚?」

  「不想。」

  「那就走。」

  她轉身走了兩步。

  顧懷真又叫她。

  「明天不跟急診了。」

  林清芩回頭。

  「去哪?」

  「外科病房。」

  「上午查房。」

  「下午跟著做病史。」

  他頓了頓。

  「你前兩份病例改得比第一次強。」

  「再寫幾份。」

  林清芩剛想應下,顧懷真已經把一沓空白病史紙遞過來。

  足足五份。

  她低頭看了看。

  「全寫?」

  「嫌多?」

  「沒有。」

  「那就五份。」

  旁邊剛好經過的馬成安看見,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顧懷真抬眼。

  「馬成安。」

  他腳步僵住。

  「顧主任。」

  「你明天也去。」

  馬成安:「……」

  林清芩終於沒忍住笑了。

  顧懷真面無表情地又抽出五張。

  「笑什麼?」

  「你也五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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