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還有臉笑她?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林清芩和馬成安已經站在外科病房門口。

  馬成安手裡夾著五張空白病史紙,臉色比昨天進急診時還沉重。

  「我現在看見這紙就頭疼。」

  林清芩低頭翻了翻自己的。

  「昨天不是還說跟著顧主任能學東西?」

  「能學。」

  「學完還得寫。」

  「這不是兩回事。」

  他說完,又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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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一點都不愁?」

  「因為愁也得寫。」

  馬成安被堵得沒話說。

  八點整,顧懷真帶著住院醫生開始查房。

  兩個人作為學員跟在最後。

  第一床是昨天那個腹部閉合傷病人。

  人已經做完手術。

  臉色仍然不好,但意識清醒。

  林清芩看到床頭記錄,才知道術中證實是脾破裂並腹腔內出血。

  顧懷真沒有停留太久。

  先問昨夜生命體徵,再看尿量、腹部情況和術後引流。

  病人疼得皺眉。

  「醫生,我什麼時候能吃東西?」

  顧懷真沒有直接回答。

  反而問旁邊的住院醫生。

  「昨晚排氣沒有?」

  「沒有。」

  「腸鳴音?」

  「還弱。」

  「那就先別急。」

  病人有些失望。

  顧懷真又解釋了一句。

  「肚子裡面剛做過手術。」

  「什麼時候能進食,要看腸道恢復。」

  「不是餓了就能馬上吃。」

  林清芩站在後面聽著。

  昨天在急診里,她關注的是誰先搶救、怎麼判斷內出血。

  到了病房,問題已經完全變了。

  搶回來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感染、出血、腸功能、疼痛、傷口。

  一個病人的病程不會因為手術做完就結束。

  查完這一床,顧懷真突然回頭。


  「林清芩。」

  「在。」

  「昨天你匯報這個病例,只講到進手術室。」

  「今天重新寫。」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病史紙。

  「把術後也加上?」

  「當然。」

  「病歷不是寫到你感興趣的地方就停。」

  顧懷真繼續往前走。

  馬成安在旁邊小聲道:「第一張沒了。」

  林清芩忍著笑。

  「你也跑不了。」

  果然,第二床顧懷真就點了他。

  病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三天前做了闌尾切除。

  昨晚開始低熱,切口附近疼痛比前一天明顯。

  馬成安先問發熱和疼痛。

  又去看傷口。

  傷口表面沒有明顯膿液。

  他看了一會兒。

  「切口目前看還可以。」

  顧懷真問:「所以呢?」

  「繼續觀察體溫?」

  「還問什麼?」

  馬成安停住。

  顧懷真沒提醒。

  林清芩站在旁邊,也跟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疼痛加重。

  低熱。

  術後第三天。

  傷口表面暫時沒明顯變化。

  不能只看一眼切口就結束。

  馬成安終於想到。

  「要問排氣排便、腹痛有沒有變化。」

  「再做腹部檢查。」

  顧懷真點頭。

  「做。」

  進一步問下來,病人昨天下午已經排氣,腹部沒有新發明顯壓痛。

  體溫也只是輕度升高。

  顧懷真又讓住院醫生把術後記錄拿來對。

  暫時沒有發現更危險的變化。

  「這時候能不能直接說感染?」

  「不能。」

  馬成安這次答得快。

  「信息不夠。」

  「那能不能因為切口看起來乾淨,就說沒問題?」


  「也不能。」

  「為什麼?」

  「表面好不等於裡面一定沒問題。」

  顧懷真這才讓他坐回旁邊。

  「你第二張。」

  馬成安嘆了口氣。

  查房一路走下來,林清芩越來越明白顧懷真為什麼讓他們寫病史。

  很多問題只有真正落到紙上,才會暴露出來。

  你沒問月經,就寫不完整。

  你沒問排氣排便,急腹症的判斷就會缺一塊。

  你只記得「疼」,沒問疼痛什麼時候開始、怎麼變化,那一句「疼痛」幾乎沒有價值。

  上午十點多,顧懷真把兩個人帶到一間空辦公室。

  「現在開始。」

  「一人選兩個病人。」

  「自己問病史。」

  「寫完整。」

  「中午前交第一版。」

  馬成安看向那一排病床。

  「顧主任,能選簡單的嗎?」

  「可以。」

  他眼睛一亮。

  顧懷真下一句跟著來了。

  「你覺得哪個簡單,就選哪個。」

  「寫完以後我告訴你簡單不簡單。」

  馬成安徹底不說話了。

  林清芩選了一個膽囊結石反覆腹痛的中年女人。

  另一個是昨天剛收治的腹股溝疝患者。

  她先去了前一個床位。

  病人姓方。

  四十六歲。

  一開口就說:「老毛病了。」

  「吃油一點就疼。」

  如果只聽這一句,很容易順著膽囊問題一路往下。

  林清芩卻沒有急。

  「第一次疼是什麼時候?」

  「七八年前。」

  「每次都在右上腹?」

  女人想了想。

  「最早好像肚臍上面也疼。」

  「這兩年才老是右邊。」

  「疼的時候發燒嗎?」

  「有過兩次。」

  「眼睛黃過沒有?」


  「沒有吧。」

  旁邊陪床的丈夫卻插話。

  「前年有一次,我看她眼白髮黃。」

  女人立刻反駁。

  「哪有。」

  「有。」

  「你那次還說自己臉色難看。」

  林清芩停筆。

  同一個病人的信息,病人自己和家屬都可能不一致。

  她沒有立刻選誰對。

  只繼續往下問。

  「那次尿色有沒有特別深?」

  女人愣了一會兒。

  「好像是有。」

  這個細節被補了進去。

  等她問完整個病史,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

  回到桌邊整理時,她才發現自己仍漏了一項。

  既往有沒有做過相關檢查。

  她重新回床邊補問。

  女人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張兩年前的檢查單。

  「這個算嗎?」

  林清芩接過來看了一眼。

  當然算。

  而且很重要。

  回到辦公室時,馬成安正在抓頭髮。

  「你寫完了?」

  「第一份剛問完。」

  「我那個病人說話太快。」

  「問一句答十句。」

  林清芩坐下。

  「那你得把有用的挑出來。」

  「我現在就怕把有用的挑沒了。」

  這句話把她逗笑。

  十一點半,兩個人把第一版交上去。

  顧懷真先看林清芩的。

  看到一半,用紅筆圈了一處。

  「『反覆右上腹痛七年』。」

  「這七年都一樣?」

  「不完全一樣。」

  「那為什麼這麼寫?」

  林清芩看著自己那一行。

  確實寫得太省事。

  早期疼痛位置並不完全固定。

  後來才逐漸出現和油膩飲食相關的右上腹疼痛。

  她把這段壓成一句以後,病程變化反而沒了。


  「重寫。」

  顧懷真把紙推回來。

  第二處。

  「前年出現過眼黃。」

  「病人自己否認,家屬說有。」

  「你為什麼直接寫成有?」

  林清芩頓住。

  「應該註明信息來源。」

  「還有不確定性。」

  「對。」

  顧懷真看著她。

  「病歷不是替你把矛盾抹平。」

  「病人說的不一致,你就老老實實寫清楚。」

  「別為了讓紙面好看,自己替他們統一答案。」

  林清芩拿回那張已經被圈了好幾處的病史紙。

  第一次覺得紙比顧懷真本人還難應付。

  馬成安在旁邊看得心驚。

  「我的呢?」

  顧懷真拿起他的。

  只看了第一頁。

  紅筆已經落下。

  「你先別笑她。」

  「你這個更厲害。」

  「腹痛三天,連第一次疼在哪都沒問。」

  馬成安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中午鈴聲響起。

  兩個人誰都沒動。

  顧懷真合上病例夾。

  「吃飯去。」

  林清芩低頭看著自己被改得滿是紅圈的紙。

  「下午繼續改?」

  「改完再寫第二份。」

  「那剩下三份呢?」

  顧懷真看她一眼。

  「急什麼。」

  「一個月呢。」

  馬成安剛鬆口氣。

  顧懷真又補了一句。

  「總有機會讓你們寫完。」

  這下,兩個人一起沉默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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