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顧主任的第一堂課
周三早上七點,林清芩剛洗漱完,賀承嶺已經把早飯放上桌。
白粥,饅頭,還有一隻煮雞蛋。
旁邊單獨放著兩塊桃酥。
林清芩坐下時,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你今天不訓練?」
「八點前歸隊。」
「那你起這麼早幹什麼?」
賀承嶺把裝好熱水的軍綠色水壺推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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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九點培訓。」
林清芩動作頓了一下。
她只在幾天前提過一次具體時間。
「還記得?」
「嗯。」
男人回答得很自然。
「車七點四十從駐地出去,能捎你到縣醫院路口。」
「你安排的?」
「後勤車本來就要去縣裡送材料。」
賀承嶺抬眼,「我只問了一句有沒有空位。」
林清芩笑了。
「現在知道提前解釋不是給我開後門了?」
「省得你問。」
「進步很快。」
賀承嶺沒接她這句調侃,只把雞蛋往她面前推。
「吃完。」
「培訓到幾點?」
「通知上寫下午四點半。」
「回來有車嗎?」
「不一定。」
「沒有就去縣醫院門衛打電話。」
林清芩看他。
「你昨天不是說別因為我租房就跟天塌了一樣?」
賀承嶺臉色沒變。
「這是兩回事。」
「哪兩回事?」
「你以後搬不搬,是你的安排。」
他說,「你今天能不能回來,是今天的事。」
林清芩安靜了一瞬。
昨天才說過,別提前替他判結果。
今天他果然沒再阻止她準備住處。
卻照樣把眼前能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低頭剝雞蛋。
「知道了。」
七點四十,車準時從駐地出發。
到了縣醫院時還不到八點半。
培訓地點設在外科樓一層的小會議室。
林清芩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十來個人。
有公社衛生院的醫生,也有下面衛生所來的年輕醫務人員。
她一進去,立刻有人看過來。
「你是哪個衛生院的?」
問話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醫生。
林清芩在最後一排找了位置。
「青山駐地衛生隊。」
「以前沒見過你。」
「我不是正式醫生。」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那你怎麼進來的?」
林清芩還沒回答,門口已經傳來一道聲音。
「我讓她來的。」
屋裡瞬間安靜。
顧懷真夾著一摞資料走進來。
後面還跟著縣醫院外科的兩個醫生。
男人今天沒穿白大褂,只穿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
把資料往桌上一放。
第一句話就是:「今天沒人來聽故事。」
「基層外科培訓只有一天。」
「我講不了多少。」
「能帶回去多少,看你們自己。」
底下原本還有幾個人低聲說話。
這一下全坐直了。
顧懷真沒有寒暄。
直接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先看病人。**
有人下意識低頭翻資料。
顧懷真轉身。
「先別翻。」
「我問一個最簡單的。」
「病人肚子疼,你們先幹什麼?」
前排有人答:「問疼的位置。」
另一個說:「量體溫。」
還有人說:「做腹部查體。」
顧懷真沒說誰錯。
只拿粉筆敲了一下黑板。
「先看人。」
「是清醒還是昏沉。」
「臉色怎麼樣。」
「能不能自己走進來。」
「有沒有大汗、呼吸急促。」
「這些不用儀器。」
「更不花錢。」
林清芩坐在後面,筆尖輕輕停了一下。
這和她一直在做的事情很像。
但顧懷真講得更適合這個年代的基層。
縣醫院還能拍片、抽血。
下面不少衛生所連這些都做不到。
能依靠的,首先就是眼睛和手。
顧懷真開始講急腹症。
從最常見的胃痛、腸炎,一直說到闌尾炎、腸梗阻、消化道穿孔。
沒有堆複雜名詞。
每講一種,都先問:「你們那裡能做什麼檢查?」
有人說能化驗血。
有人說只有聽診器、血壓計。
還有個偏遠衛生所來的醫生苦笑。
「我們連化驗都得送鎮上。」
顧懷真點頭。
「所以別拿縣醫院的條件要求基層。」
「你們真正要學的是,什麼時候能留,什麼時候必須送。」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過會議室。
最後停在林清芩身上。
「上次那個腹痛病人,你說過一句話。」
林清芩抬頭。
「哪句?」
「第一次判斷,不能一直壓著後面的變化。」
顧懷真把粉筆放下。
「再說一遍是什麼意思。」
屋裡十幾雙眼睛一起看過來。
林清芩沒有急著起身。
「比如病人剛開始上腹痛,被當成胃病。」
「幾個小時以後疼痛位置變了,出現發熱、壓痛,甚至走路都受影響。」
「這時候就不能因為第一次寫了胃病,後面還一直按胃病處理。」
「病情在變,判斷也要跟著變。」
顧懷真問:「那是不是每次複診都得推翻上一次?」
「也不是。」
林清芩搖頭。
「要重新看證據。」
「以前的判斷可以參考,不能替代這一次檢查。」
顧懷真這才點頭。
「坐。」
前面那個剛才問她從哪來的男醫生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目光明顯不一樣了。
上午後半段是傷口處理。
顧懷真拿出幾張縣醫院整理的病例照片。
刀傷。
釘子扎傷。
機器擠壓傷。
還有一張已經明顯感染的舊傷口。
「哪個最值得警惕?」
有人指向最後一張。
「這個,化膿了。」
顧懷真沒回答。
又問:「還有呢?」
林清芩看著其中一張腳底穿刺傷。
「這個。」
「為什麼?」
「外面傷口小,不代表裡面損傷輕。」
「污染程度、異物殘留、深度,都不能只看表面。」
「還有破傷風風險。」
顧懷真繼續問:「你在基層,沒條件拍片,怎麼判斷裡面有沒有異物?」
「先問受傷經過。」
「什麼東西扎的,斷沒斷。」
「再看傷口方向、深度。」
「能看見的不代表能隨便往深處掏。」
「懷疑深部異物或者重要結構損傷,就轉。」
顧懷真看她兩秒。
「最後一句最重要。」
「基層最怕什麼?」
「手癢。」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
顧懷真自己卻沒笑。
「看見傷口就想擴大。」
「摸到一點東西就想夾。」
「沒麻醉條件、沒無菌條件、沒把握,還非得證明自己能處理。」
「那不是本事。」
「是給後面的人添麻煩。」
林清芩低頭記下這句話。
她前世接觸過太多成熟醫院的流程。
來到這裡以後,真正要重新學的,恰恰是怎樣在設備、藥品、人手都有限的時候做出合適選擇。
中午休息一個小時。
縣醫院食堂給參加培訓的人留了飯。
林清芩端著搪瓷飯盒剛坐下,上午那個男醫生也過來了。
「我叫馬成安,東河公社衛生院的。」
「林清芩。」
「知道了。」
他笑了笑,「顧主任點了你兩次名,想不知道都難。」
林清芩夾了一口白菜。
「點名不是什麼好事。」
「怎麼不是?」
「下一句答不上來更顯眼。」
馬成安一愣,隨即笑出聲。
「你還真不緊張。」
「緊張也得答。」
下午培訓繼續。
這次顧懷真沒再一直講。
而是讓人現場做基礎操作。
洗手。
鋪巾。
打結。
傷口簡單包紮。
輪到林清芩時,她前面的幾項都很順。
可做到最後一個結時,顧懷真忽然伸手攔住。
「停。」
林清芩抬眼。
「這裡錯了?」
「習慣太快。」
顧懷真指了指她的手。
「基層條件有限,沒人給你遞第二套器械。」
「動作快沒問題。」
「可快到碰了污染區自己都沒意識到,就有問題。」
林清芩低頭重新回想了一遍。
剛才換手時,手套邊緣確實蹭到了模擬污染區域。
動作幅度很小。
以前在手術室有人協助,很容易立刻更換。
在這裡卻不能默認條件永遠跟得上。
「是我疏忽。」
她沒有解釋。
直接重新開始。
顧懷真站在旁邊看完。
這一次沒有再叫停。
等她做完,他才說:「會,不等於每次都做得對。」
「以後記住。」
「嗯。」
培訓快結束時,林清芩已經記了十幾頁筆記。
顧懷真把最後一份材料發下去。
「今天講的只是底子。」
「回去以後別急著拿病人練手。」
「先把能做和不能做分清楚。」
眾人陸續收拾東西。
林清芩剛把本子裝進包,顧懷真忽然叫住她。
「林清芩。」
「顧主任?」
「明天上午有一台急診手術。」
「你要是能過來,站旁邊看。」
她動作一頓。
「什麼手術?」
顧懷真看她一眼。
「來了就知道。」
「八點之前到。」
說完,他夾著病例轉身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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