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賀承嶺第一次慌了
第二天早上,林清芩醒得比平時晚了些。
屋裡已經沒人。
桌上照舊放著早飯,一碗白粥,兩個饅頭,還有一隻煮雞蛋。
旁邊壓著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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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賀承嶺的字。
**中午不回來,晚上可能晚。**
下面還有一行。
**桃酥在柜子上。**
林清芩看完,把紙重新放回桌上。
昨晚那場談話之後,賀承嶺後半夜幾乎沒怎麼說話。
她也沒多想。
兩個人原本就只是在把事情說清楚。
三個月的約定是他提出的。
她答應了。
這三個月里,她會認真相處,也會認真看清他們到底適不適合繼續。
可這不代表她就得停下自己的安排。
如果最後還是離婚,工作、住處、吃飯,都得提前準備。
她不可能到時候兩手一攤,再問自己該去哪兒。
吃完早飯,林清芩把昨天整理出來的證明全裝進帆布包,去了衛生隊。
趙醫生今天不忙。
看完她重新寫好的學習經歷,拿筆在其中幾處畫了線。
「這裡別這麼寫。」
「為什麼?」
「太籠統。」
趙醫生把紙推回來。
「跟外祖父學過醫,學過什麼?」
「中藥辨認?」
「針灸?」
「外傷處理?」
「你得寫清楚。」
「縣醫院看材料,不是看你會不會寫文章。」
「越具體越好。」
林清芩接過來。
「明白。」
「還有。」
趙醫生敲了敲她那張早年的衛生點證明。
「這個能證明你去過。」
「可不能完全證明你做到什麼程度。」
「最好讓老家那邊再補一封。」
「我昨天已經寄信了。」
趙醫生嗯了一聲。
「那就等回信。」
旁邊林晚秋正在分藥。
聽到這裡,順口問了一句:「清芩,你真打算以後去縣醫院?」
「有機會當然去。」
「那你住哪兒?」
林清芩抬頭。
「還沒想好。」
「縣醫院有宿舍吧?」
「有是有。」
林晚秋想了想。
「不過正式職工都不一定排得上。」
「你要只是去學習,估計更難。」
「醫院附近倒是有人租房。」
「貴嗎?」
「我也不清楚。」
林晚秋把藥袋紮好。
「我表姐以前在縣城讀衛校,跟人合租過一個小院。」
「一個月好像六七塊。」
「現在不知道漲沒漲。」
林清芩立刻記住了。
「你幫我問問。」
「行啊。」
林晚秋答應得痛快。
說完又忽然看她。
「你問租房幹什麼?」
「以後可能用得上。」
「你去學習不是來回坐車?」
「短時間可以。」
林清芩低頭繼續改材料。
「時間長了就不一定方便。」
林晚秋哦了一聲。
沒多想。
趙醫生卻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準備得倒遠。」
「總不能等事情到了眼前再想。」
「也是。」
趙醫生沒有多問。
到了中午,王秀蘭過來送東西。
孫曉梅婆婆托人從縣醫院捎回一籃雞蛋,說是無論如何都要給林清芩。
林清芩一看就皺眉。
「秀蘭姐,你怎麼還真拿來了?」
「我不拿,她婆婆就要自己送。」
王秀蘭把籃子往桌上一放。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現在心裡有多感激。」
「昨晚曉梅還沒醒透,人就一直念叨,要不是你們送得快,她和孩子都不好說。」
「醫院那邊不是已經救回來了?」
「救回來是一回事,人家記情是另一回事。」
「這也太多了。」
一籃十幾個雞蛋。
現在誰家都不寬裕。
更何況孫曉梅剛做完手術,後面補身體才是用雞蛋的時候。
林清芩挑了兩個。
剩下的重新推回去。
「這兩個我收。」
「剩下的帶回去。」
王秀蘭瞪她。
「你這不是讓我難做?」
「那你就跟嬸子說。」
「曉梅現在最需要補。」
「孩子又早產,後面花錢的地方還多。」
「我真想吃雞蛋,衛生隊補助也買得起。」
王秀蘭還想勸。
林清芩已經把籃子重新塞進她手裡。
「拿回去。」
「等曉梅出院了,讓她自己來跟我說謝謝。」
「這比一籃雞蛋有用。」
王秀蘭沒辦法。
「你這脾氣。」
嘴上說著,還是把雞蛋拿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
「你是不是在打聽縣城租房?」
林清芩一愣。
「消息這麼快?」
「晚秋她表姐不就住我們後面那排?」
林清芩:「……」
她就知道。
在家屬院裡問一件事,跟拿喇叭喊差不了多少。
「只是先問問。」
「你要搬?」
「以後可能。」
王秀蘭皺眉。
「你跟承嶺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搬縣城幹什麼?」
林清芩看她。
「秀蘭姐。」
「你忘了我來青山最開始是幹什麼的?」
王秀蘭一下沒話了。
她當然沒忘。
離婚。
只是這段時間林清芩跟賀承嶺相處得越來越自然。
一起吃飯。
一起照顧小石頭。
賀承嶺還天天接人。
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這兩個人之間還壓著一個三個月的期限。
「你還真準備離?」
「我沒說一定。」
林清芩語氣很平靜。
「我只是把兩種結果都準備好。」
「繼續過,就繼續過。」
「真要離,也不能臨時找地方住。」
王秀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承嶺知道嗎?」
「知道。」
「他什麼反應?」
林清芩想起昨晚被碰倒的搪瓷杯。
「沒說什麼。」
王秀蘭明顯不信。
可也沒繼續追問。
只嘆了口氣。
「你們兩個的事,我不摻和。」
「不過清芩。」
「嗯?」
「他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清芩笑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所以才有這三個月。」
她把改好的材料重新夾進本子裡。
「我會看。」
「也會認真想。」
「但我不能因為他現在開始變,就馬上把原來的打算全扔了。」
「那樣對我不公平,對他也不公平。」
王秀蘭聽完,半天才點頭。
「你說得也對。」
她走以後。
林清芩繼續忙自己的事。
下午來了幾個常規病人。
一個扭了腳。
一個胃不舒服。
還有個孩子換藥。
忙到快下班,林晚秋突然從門口探進腦袋。
「清芩。」
「怎麼了?」
「有人找。」
林清芩抬頭。
賀承嶺站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你不是說今天晚?」
「事情提前結束。」
他聲音和平時差不多。
可進來以後,先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材料。
「弄好了?」
「還差一點。」
「縣醫院什麼時候要?」
「月底。」
「時間夠嗎?」
「夠。」
林清芩收拾東西。
「走吧。」
出了衛生隊。
賀承嶺沒騎車。
兩個人便並肩往家屬院走。
走出去一段。
他忽然問:「你今天問租房了?」
林清芩腳步沒停。
「秀蘭姐告訴你的?」
「陳建軍說的。」
「……」
果然整個家屬院都知道了。
林清芩有些無奈。
「只是打聽。」
「已經有合適的?」
「晚秋幫我問。」
賀承嶺沉默片刻。
「真準備搬去縣城?」
「如果以後真去縣醫院長期學習,住縣城更方便。」
「那三個月以後呢?」
「看結果。」
林清芩側頭看他。
「你昨天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我想再問一次。」
「為什麼?」
賀承嶺沒回答。
走了幾步才說:「你準備得太快。」
林清芩覺得好笑。
「這也叫快?」
「還有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很長?」
「可以做很多事。」
「所以我才提前準備。」
賀承嶺停下來。
林清芩也跟著停。
「怎麼了?」
男人站在路邊。
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清芩。」
「嗯?」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留下?」
她愣了一下。
「不是。」
回答得很快。
賀承嶺盯著她。
「那為什麼什麼都在為離開準備?」
「工作。」
「住處。」
「錢。」
「連以後再結婚都想過。」
最後一句一出來。
林清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原來昨晚最讓他在意的是這個?
「我只是順著你的問題回答。」
「我沒在找對象。」
「以後呢?」
「以後誰知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個月我們可能會繼續?」
「當然想過。」
林清芩神情認真起來。
「賀承嶺。」
「我如果根本沒想過,就不會答應你三個月。」
這句話讓男人神色緩了些。
她繼續道:「可繼續不是靠想。」
「你以前說三個月讓我們重新認識。」
「那就看三個月里發生什麼。」
「你現在會記得我不吃香菜。」
「會買桃酥。」
「會接我下班。」
「也開始願意聽我說工作。」
「這些我都看見了。」
賀承嶺沒說話。
林清芩看著他。
「但你不能因為做了這些,就要求我馬上忘掉前面三年。」
「我沒有要求。」
「那你在急什麼?」
一句話把他問住。
林清芩其實問出口以後,也有些意外。
因為賀承嶺今天的反常太明顯了。
從縣醫院學習問到租房。
又從租房問到以後。
平時沉得住氣的人,今天像非得要從她嘴裡提前拿到一個答案。
可他們明明還有兩個多月。
過了好一會兒。
賀承嶺才說:「我不知道。」
林清芩一怔。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聽他這麼直接地承認不知道。
男人目光落在她臉上。
「昨晚你說,你的未來可能沒有我。」
「今天你又開始問縣城的房子。」
「我才發現……」
他停了幾秒。
像是不太願意承認後面的話。
林清芩沒催。
最後,他還是說了。
「你是真的會走。」
風從路邊吹過去。
林清芩沒有立刻回答。
賀承嶺繼續道:「以前你提離婚,我一直覺得還有時間。」
「你人在青山。」
「還住在家裡。」
「每天都能見。」
「我以為三個月很長。」
「可你現在已經開始給自己找下一步。」
「如果縣醫院真要你。」
「如果房子也找到了。」
「如果你有工作,有收入……」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
剩下那句話沒有說完。
可林清芩聽懂了。
到那時候,她離開他就不會再有任何現實障礙。
她不需要賀承嶺的錢。
不需要家屬院的房子。
甚至不需要回那個早就沒有她位置的娘家。
她可以自己活得很好。
所以這一次。
離婚不再只是桌上那張申請。
是一個真能發生的結果。
「這不是挺好嗎?」
林清芩問。
「什麼?」
「如果我離開你,也能過得好。」
她看著他。
「這樣三個月以後,不管我們做什麼決定,都不會因為我沒地方去、沒錢花、活不下去才留下。」
「如果留下。」
「也只是因為我覺得這段婚姻值得繼續。」
這句話讓賀承嶺徹底安靜了。
林清芩卻覺得,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想把婚姻變成退路。
也不想因為現實依賴,就把「選擇」變成「只能」。
「你不是說過重新認識嗎?」
她問。
「嗯。」
「那就別怕我有退路。」
「真正合適的話,我為什麼一定要走?」
賀承嶺抬眼。
「那現在呢?」
「什麼現在?」
「你覺得我們合適嗎?」
「還不知道。」
非常誠實。
男人臉色又沉了一點。
林清芩看得想笑。
「才多久?」
「你還想我現在就給答案?」
「沒有。」
「那就正常相處。」
「別因為聽見我租房,就跟天塌了一樣。」
賀承嶺眉頭一皺。
「我沒有。」
「那你現在這張臉是什麼意思?」
「……」
林清芩終於笑了。
「賀副團長。」
「你是不是後悔提三個月了?」
賀承嶺看著她。
居然沒有立即否認。
過了兩秒。
才開口:「有一點。」
這次輪到林清芩愣住。
「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想得更認真。」
「你以為我只是生氣?」
「嗯。」
「以為哄一哄就好了?」
賀承嶺皺眉。
「我不會哄。」
「這倒是真的。」
林清芩點頭。
他看她一眼。
「我以前覺得你要離婚,是因為三年見得少。」
「我改。」
「多回來。」
「多寫信。」
「家裡有事一起商量。」
「這些做到以後,問題就解決了。」
林清芩聽著。
沒有打斷。
「現在才知道,不止這些。」
「還有什麼?」
賀承嶺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的不是我把你留下。」
「你要的是我真的把你當妻子。」
林清芩怔了怔。
這一句倒說到了點上。
她看著他。
「還有。」
「什麼?」
「當一個完整的人。」
「不是只當你的妻子。」
賀承嶺點頭。
「我記住了。」
兩個人重新往前走。
這一次他明顯沒再追問租房的事。
到了家門口。
林清芩正要進去。
賀承嶺忽然叫住她。
「清芩。」
她回頭。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自然地只叫她名字。
沒有連名帶姓。
也沒有前後帶什麼稱呼。
「怎麼了?」
男人站在院門外。
「房子你可以問。」
「工作也可以找。」
林清芩挑眉。
「然後呢?」
「但三個月還沒到。」
「我知道。」
「所以別提前替我判結果。」
她看了他幾秒。
笑了一下。
「行。」
「那就看你表現。」
賀承嶺點頭。
「好。」
剛進院子,小石頭就從周奶奶家跑了出來。
「林阿姨!」
「我奶奶說今晚包餃子,讓你們過去吃!」
他跑到一半,又停住。
看看林清芩。
再看看賀承嶺。
「你們剛才在吵架嗎?」
「沒有。」
林清芩說。
小石頭不信。
「賀叔叔臉好黑。」
賀承嶺低頭看他。
「想不想吃餃子?」
「想。」
「那就別問。」
小石頭立刻閉嘴。
三秒以後。
又忍不住湊到林清芩身邊,小聲問:
「林阿姨。」
「賀叔叔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林清芩看了一眼前面已經往周家走的男人。
忍著笑。
「沒有。」
「他今天只是有點慌。」
前面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小石頭更好奇了。
「賀叔叔也會慌?」
賀承嶺終於回頭。
「周明遠。」
孩子立刻站直。
「在。」
「去叫你奶奶。」
「哦。」
小石頭撒腿就跑。
林清芩站在後面,看著賀承嶺明顯不太自然的神色,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