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很怕醫院

  第二天早上，小石頭沒吃飯。

  林清芩把粥端到他面前時，孩子低著頭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捂著肚子，半天沒碰勺子。

  「怎麼了？」

  小石頭搖頭。

  「沒事。」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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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聽著有點耳熟。

  周奶奶剛住院那幾天，也是張口閉口「沒事」。

  現在孫子學了個十成十。

  「肚子不舒服？」

  小石頭身體僵了一下。

  隨後搖得更快。

  「不疼。」

  「我還沒問疼不疼。」

  孩子沒聲了。

  林清芩放下自己的碗，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

  「周明遠。」

  一聽正式名字，小石頭立刻抬眼。

  林清芩神情沒有多嚴厲。

  只是看著他。

  「說實話。」

  孩子抿著嘴，好一會兒才小聲道：「昨天晚上。」

  「哪裡疼？」

  他伸手指了指肚臍周圍。

  「這裡。」

  「現在還疼？」

  「有一點。」

  「昨晚為什麼不說？」

  小石頭低頭摳著褲縫。

  「不想說。」

  林清芩眉頭皺了起來。

  「為什麼？」

  孩子不回答了。

  賀承嶺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食堂打來的饅頭。

  聽見兩個人說話，他把飯盒放下。

  「生病了？」

  小石頭立刻搖頭。

  「沒生病。」

  林清芩看他。

  「你現在說沒生病沒有用。」

  「肚子疼就是不舒服。」

  她摸了一下孩子額頭。

  不熱。

  又問：「昨天大便了嗎？」

  小石頭一下紅了臉。

  賀承嶺也停了停。

  林清芩卻神色正常。

  「這是看病，別不好意思。」

  小石頭憋了半天。

  「沒有。」

  「前天呢？」

  「也沒有。」

  「多久沒解大便了？」

  孩子認真數了數。

  「三天。」

  林清芩心裡大概有數了。

  「想吐嗎？」

  「不想。」

  「拉肚子沒有？」

  「沒有。」

  「肚子是一陣一陣疼，還是一直疼？」

  「一會兒疼，一會兒不疼。」

  「放屁嗎？」

  這次小石頭徹底把腦袋低下去了。

  賀承嶺轉過身，像是在看桌上的飯盒。

  林清芩差點笑出來。

  「到底有沒有？」

  小石頭耳朵都紅了。

  「有。」

  目前聽起來更像是便秘加上飲食改變後的腹脹。

  這幾天住在他們家，肉吃得比平時多，蔬菜和水卻未必跟上。

  孩子又一直掛念奶奶。

  吃飯、睡覺都不如平時規律。

  不過只憑這些還不能完全下結論。

  「今天跟我去衛生隊。」

  林清芩話剛說完。

  小石頭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不去。」

  反應比昨天的鐵蛋還快。

  林清芩一怔。

  「為什麼？」

  「我不去醫院。」

  「衛生隊不是醫院。」

  「也看病。」

  孩子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

  身體明顯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去。」

  賀承嶺皺眉。

  「小石頭。」

  「我真的不疼了。」

  孩子急得聲音都高了。

  「現在一點都不疼。」

  林清芩這才意識到不對。

  這不是單純不想看病。

  是害怕。

  她沒有繼續往前逼。

  反倒重新坐回椅子。

  「行。」

  小石頭愣住。

  大概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答應。

  「真不去？」

  「先不去。」

  林清芩把粥往旁邊推了推。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怕看病？」

  小石頭緊緊抿著嘴。

  「我不怕。」

  「你臉都白了。」

  「我就是不想去。」

  「昨天鐵蛋怕打針，你還笑他抱門框。」

  孩子不說話了。

  賀承嶺站在一旁。

  忽然問：「是不是因為你媽媽？」

  小石頭猛地抬頭。

  林清芩也看向賀承嶺。

  男人沉默兩秒。

  「他媽媽最後是在醫院沒的。」

  屋裡一下靜下來。

  林清芩終於明白。

  為什麼這個孩子第一次受傷時，寧願自己跑來衛生隊，也不讓奶奶陪。

  為什麼周奶奶住院以後，他每天都要反覆問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他怕的從來都不只是針。

  他怕一個人進去以後，就再也出不來。

  小石頭站在原地。

  眼圈一點點紅了。

  「媽媽那時候也是肚子疼。」

  林清芩心口一沉。

  「誰告訴你的？」

  「奶奶。」

  孩子聲音很小。

  「媽媽開始說沒事。」

  「後來很疼。」

  「去了醫院。」

  他停了一下。

  手指抓住自己衣角。

  「後來就沒回來。」

  林清芩沒有馬上說話。

  賀承嶺也沉默下來。

  孩子記得的事情未必完整。

  大人也不一定會把母親真正的病情告訴一個幾歲的孩子。

  可在小石頭腦子裡，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肚子疼。

  去醫院。

  然後人沒了。

  所以今天自己肚子一疼，他第一反應不是說出來。

  是藏著。

  「你覺得只要肚子疼去醫院，就會像媽媽一樣？」

  小石頭沒點頭。

  眼淚卻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林清芩伸手。

  沒有直接把人抱過來。

  只把手掌攤在他面前。

  「過來。」

  孩子站了幾秒。

  最終還是慢慢走過去。

  把手放進她掌心。

  林清芩握住。

  「你媽媽去醫院，是因為她已經生病了。」

  「不是醫院讓她生病。」

  小石頭鼻子紅紅的。

  「可她沒回來。」

  「有些病太重，醫生也不一定救得回來。」

  「那醫生沒用嗎？」

  「不是。」

  林清芩看著他。

  「醫生能治很多病。」

  「也有治不了的。」

  「但生病以後不去看，原本能治的小病，也可能拖成大問題。」

  孩子似懂非懂。

  「那我這個能治嗎？」

  「我現在還沒給你仔細檢查。」

  「不能隨便跟你保證。」

  這話跟他第一次問奶奶會不會死時一樣。

  林清芩從來不拿假話哄他。

  小石頭已經慢慢習慣了。

  他安靜一會兒。

  「那要檢查嗎？」

  「要。」

  「會去醫院嗎？」

  「先去衛生隊。」

  「趙醫生看看。」

  「如果只是幾天沒解大便，處理起來不複雜。」

  「如果有別的問題，再決定後面怎麼做。」

  小石頭還是緊張。

  手一直沒有鬆開。

  林清芩問：「昨天你跟鐵蛋說什麼了？」

  孩子想了想。

  「林阿姨不騙人。」

  「還有呢？」

  「先看病。」

  「然後呢？」

  「再決定打不打針。」

  「那今天換成你。」

  林清芩捏了一下他的手。

  「也是一樣。」

  小石頭低著頭。

  過了半天。

  終於點了一下。

  「那你陪我。」

  「我本來就在衛生隊。」

  「賀叔叔呢？」

  賀承嶺看過來。

  「我上午有事。」

  小石頭眼裡的光明顯暗了點。

  男人停了停。

  「中午去接你。」

  「真的？」

  「嗯。」

  「說話算數？」

  「算數。」

  這才把人哄住。

  到了衛生隊。

  小石頭剛進門，腳步還是有些慢。

  昨天被他嘲笑抱門框的鐵蛋正坐在裡面複診。

  燒已經退了不少。

  看見小石頭進來，他立刻問：「你也病了？」

  小石頭嘴硬。

  「沒有。」

  「沒病你來幹什麼？」

  「肚子有一點疼。」

  鐵蛋眼睛一亮。

  像是終於抓到機會。

  「你怕不怕打針？」

  小石頭臉色一僵。

  林清芩在後面開口。

  「誰再提打針，誰先出去。」

  兩個孩子一起閉嘴。

  趙醫生檢查得很仔細。

  問過情況，又摸了摸孩子腹部。

  肚子軟。

  沒有固定明顯壓痛。

  精神也好。

  暫時看不出需要緊急處理的問題。

  「這幾天吃肉吃多了吧？」

  趙醫生問。

  小石頭下意識看林清芩。

  「我沒有吃很多。」

  林清芩挑眉。

  「三塊還不多？」

  「賀叔叔也說我長身體。」

  「沒讓你光長肉不吃菜。」

  趙醫生笑了一聲。

  「水也得多喝。」

  「這幾天先清淡些。」

  「蔬菜多吃，適當活動。」

  「如果還是一直不解大便，或者腹痛越來越重、發燒、嘔吐，馬上回來。」

  小石頭最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要打針嗎？」

  「不用。」

  「吃藥呢？」

  「先調整吃飯喝水看看。」

  趙醫生看他一眼。

  「你這小病號，還挺會省藥。」

  小石頭總算徹底鬆了口氣。

  從診室出來。

  鐵蛋還沒走。

  見他好端端的，立刻湊過來。

  「真沒打？」

  「沒有。」

  「我昨天也沒打。」

  兩個孩子莫名其妙地在這件事上產生了共同榮譽。

  小石頭走到門口時，又突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衛生隊。

  林清芩問：「還有東西沒拿？」

  他搖頭。

  「林阿姨。」

  「嗯？」

  「看病好像也沒那麼嚇人。」

  林清芩笑了一下。

  「本來就不是每次都嚇人。」

  「那奶奶在縣醫院，也不會因為住院就……」

  他說到這裡停住。

  林清芩知道他想問什麼。

  「奶奶現在情況在好轉。」

  「醫生說這兩天如果繼續穩定，很快就能回來。」

  小石頭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們今天去看她嗎？」

  「去。」

  「賀叔叔也去？」

  身後忽然傳來自行車鈴聲。

  兩個人一起回頭。

  賀承嶺騎著車停在衛生隊門口。

  明顯剛從團里趕過來。

  小石頭立刻跑過去。

  「賀叔叔！」

  「我今天沒有打針！」

  賀承嶺腳剛落地。

  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頓。

  他看向林清芩。

  「所以？」

  林清芩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掛。

  「所以賀副團長中午來得正好。」

  「先帶他回去。」

  「還有。」

  她看了一眼旁邊正高興的小石頭。

  「今晚不許再給他夾第三塊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