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並不接茬

  「藥片都在最上頭的小兜里,覺得冷了就含一片。旁的不要多想,卷子答完了仔細檢查兩遍。」

  蘇子安迎著晨光,眼神堅定清亮。

  「姐,你放心吧。我都記下了,你在家好生歇著,別受了風。」

  差役開始高聲唱名,催促考生進門搜身。

  蘇子安提起考箱,隨著人流往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挪動。

  脫外袍、散髮髻、翻檢考箱,粗暴的官差把帶去的乾糧挨個掰開捏碎查看,確認沒有夾帶夾紙,才揮手放行。

  蘇茶一直站在寒風中的警戒線外,雙腳凍得生疼,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弟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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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蘇子安穿過二重儀門,回頭遠遠朝她揮了揮手,徹底消失在高牆深院之後,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合攏上鎖。

  人群里響起一片家眷的嘆息聲和啜泣聲。

  蘇茶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這才轉身往回走。

  一連三天,院試考棚大門緊閉。

  蘇茶哪兒都沒去,白日裡就在家幫著母親做針線,偶爾逗逗女兒月兒。

  但只要一坐下來,腦子裡就忍不住浮現出考場裡的光景。

  那窄小的號舍連腿都伸不直,夜裡只有一塊破木板搭著當床,寒風從縫隙里往裡灌,子安那單薄的身子到底扛不扛得住。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日傍晚,考場放牌。

  貢院門外再次被圍得密不透風。

  蘇茶早早挑了個顯眼的位置站著,手裡捧著一件擋風的厚斗篷,懷裡還揣著一隻熱乎乎的銅湯婆子。

  隨著沉重的撞木聲響,貢院正門緩緩洞開。

  大批面色蠟黃、神情恍惚的考生像是被抽了魂一樣,跌跌撞撞地涌了出來。

  有的剛出大門就癱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有的甚至是被家丁直接用門板抬出來的。

  蘇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伸長了脖子在人群里搜尋。

  「姐!」

  一道有些沙啞卻平穩的聲音在人群後方響起。

  蘇茶猛地看過去。

  蘇子安提著那口變輕了許多的柳條箱,逆著人流一步步走出來。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眼底泛著明顯的青黑,嘴唇被凍得有些發紫,但脊樑挺得直直的,腳步穩當,神智極清醒。

  蘇茶趕緊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手是冰涼的。

  她立刻把手裡的暖爐塞進他懷裡,又把厚實的斗篷嚴嚴實實地裹在他身上。

  「怎麼樣?身子可有哪處不舒服?」

  蘇子安抱著溫熱的銅湯婆子,長長舒出一口白氣,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姐,考得還行。」

  四個字,平平淡淡,沒有半分吹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篤定。

  蘇茶懸了三整天的心臟終於轟然落回了原地,胸口泛起一陣滾燙。

  「那就好,考完了就行,咱們回家吃熱湯飯。」

  回到家裡,蘇李氏早早把正房的火炕燒得滾燙。

  蘇子安狼吞虎咽地喝了三大碗熱雞湯,洗了個熱水澡,倒在熱炕頭上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了一天一夜,連雷聲都叫不醒。

  等蘇子安緩過勁來,蘇茶的假期也到了期。

  她重新回到定遠侯府當差。

  正院裡,趙靜淑見她回來,神色淡淡地問了一句考得如何。

  蘇茶只謙遜地回了句盡力而為,便沒再多提。

  反倒是蕭景湛,不知打哪兒聽說了蘇子安下場的事,特意在二門處晃蕩了兩回。

  「喂,你弟弟要是考不上也別灰心,小爺我在兵部有門路,回頭讓他去軍營掛個文書職缺,照樣有月俸拿。」

  蘇茶只是禮貌地道了謝,並不接茬。

  她心裡明白,蕭景湛是好心,但那份好心後頭連帶著的人情債,她一點也不想沾。

  距離放榜還有五天。

  平日裡遇事沉著冷靜的蘇茶,這幾日竟罕見地有些坐立難安。

  夜裡回到順天府胡同,蘇子安倒是一派閒適,坐在燈下安靜地練字,要麼就是抱著外甥女月兒晃悠逗樂。

  蘇茶看著弟弟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咬牙。

  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這小子心大得像是去走了一圈過場。

  終於到了放榜的正日。

  天剛蒙蒙亮,雞都還沒叫第一遍。

  蘇茶就猛地從炕上翻身坐起,穿戴利落。

  蘇子安在隔壁屋聽到動靜,推門出來,有些哭笑不得。

  「姐,榜文辰時才張貼,這會兒貢院外頭黑燈瞎火的,連巡街差役都沒換班呢。」

  「你懂什麼,去看榜的人山人海,去晚了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你在家好生陪著娘,我去就行。」


  蘇茶根本坐不住。

  她裹緊了棉襖,連早飯都沒顧上咽一口,推門就快步扎進了初春清冷的晨風裡。

  等她趕到順天府學宮衙門前的大街時,才發現像她這樣心急的人不在少數。

  巨大的照壁前早已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考生、家眷、書童、甚至還有各大客棧跑腿拿賞錢的夥計,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仰著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那面空蕩蕩的朱紅照壁。

  四周吵雜沸騰,有低聲誦念佛經的,有緊張得來回跺腳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幾乎要被點燃的焦灼。

  咚——!

  一聲清脆沉重的銅鑼聲撕破了晨光。

  學宮衙門的大門吱呀一聲向兩邊大開。

  兩隊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沖了出來,粗暴地將前排人群往兩邊推開,辟出一條通道。

  「放榜了!閒雜人等退後!衝撞者立斃杖下!」

  兩個身穿青衣的差官抬著巨大的紅紙榜文,手裡端著漿糊桶,快步走到照壁前。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瘋狂地往前涌。

  「別擠!別擠啊!」

  「讓我看看!我兒中了沒有!」

  「讓開!踩著我腳了!」

  蘇茶身材纖細,被洶湧的人潮推得東倒西歪,甚至連呼出來的氣都帶著顫音。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借著身形靈活的優勢,從兩個胖掌柜的胳肢窩底下鑽了過去,擠到了靠前的位置。

  刷拉——

  兩幅巨大的金字大紅榜文被高高刷在照壁之上。

  大燕朝的規矩,院試放榜按府縣排名,從後往前看,最末尾是附生,往上是增生,最前頭那幾排才是正經廩生,頭名則是案首。

  照壁前瞬間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

  「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三十名!老子是秀才了!」

  一個滿頭花白的老童生當場癱在地上,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像個瘋子。

  而更多的人則是面如死灰,甚至有人當場嘔出一口血來昏死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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