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調侃蕭清硯
「嗓門大好啊,嗓門大,說明日子有過頭。」
一行人進了沈穗家的院子,李二花已經在灶間忙活開了,鍋碗瓢盆響成一片。
蕭清硯從堂屋裡搬出兩張條凳放在院中,又轉身去拎了壺熱茶來。
邱鶴年在條凳上坐下,接過蕭清硯遞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水苦澀回甘,是鄉間最尋常的老茶梗泡的,但他喝得極舒坦。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蕭清硯臉上。
這年輕男子生得儀表堂堂,身量挺拔,通身的氣度與這簡陋的農家院舍有些不太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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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開口問,沈穗端著一碟切好的醃蘿蔔從灶間出來了。
「大人先墊墊,飯一會兒就好。」
邱鶴年的注意力被拉回來,笑著擺手:「不急不急。」
灶房裡。
李二花繫著圍裙,招呼趙二娘子搭手清洗簸箕里的菜。
見蕭清硯進來,她朝牆角努嘴道:「小硯,正好你來了,把那頭野豬肉剔出來吧,肥的留著炒回鍋肉,瘦的切塊兒燉湯。」
蕭清硯順著方向掃過去,那邊擱著一扇收拾乾淨的豬肉。
他應了聲好,挽起袖子走到案前,抄起厚背切肉刀,刀鋒落下去的時候輕重拿捏得准,順著肌理的紋路走,三兩下便分出一條通脊來。
趙二娘子正往灶膛里塞柴,抬頭瞧見他那利落的手勢,忍不住喲了聲,拿胳膊肘碰碰旁邊的李大嬸:「瞧瞧,咱們村這些男人裡頭,就屬小硯眼裡有活兒。」
張三和趙二等人還在外面站著閒磕牙,灶房裡就蕭清硯一個男人。
李大嬸歪頭瞅過去。
蕭清硯垂著眼,刀起刀落間肉塊分得齊整。
這熟練勁兒,一看就是常進灶房的。
「小硯啊,平時在家是不是總給穗娘打下手啊?」
錢老太也湊過來,咧著一口缺了半邊的牙笑道:「就是就是,我們村那些男人誰肯進灶房?也就是你,把媳婦慣得跟什麼似的。」
蕭清硯手上動作不停,唇角微彎算作回應。
聽這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二花把手裡的韭菜往水盆里一撂,笑著伸手去攔:「行了行了,別拿我女婿打趣,一群老娘們兒嘴碎什麼?」
趙二娘子和李大嬸對視一眼,又都笑起來。
錢老太連連擺手說李二花這是捨不得了,灶房裡頓時笑成一片。
聽著這些婦人朗朗的笑聲,蕭清硯手裡的刀始終沒停。
他早已習慣了。
這半年村里人從最開始遠遠打量他,到如今能當面拿他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他心裡並不覺得有什麼。
灶房門口的光線微暗。
邱鶴年負手站在那裡,是被這灶房裡的喧鬧引過來的。
目光掃過一圈繫著圍裙的婦人,最後落在蕭清硯身上,眉頭微微一動。
做巡撫這些年,他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地方,但男人扎在灶房裡切肉的畫面,著實是頭一遭。
家家戶戶都是男人頂門戶,女人操持灶頭。
怎麼到了這棲梧村,反倒調了個個?
「巡撫大人沒見過男人進灶房吧?」
身後傳來沈穗的聲音,帶著點笑,清亮亮的:「我夫君就是,平日裡我娘忙不過來,他都幫著的。」
邱鶴年回頭。
她朝灶房裡努努嘴,又說:「讓您見笑了。」
旁邊一直跟著的縣太爺適時接了口,笑呵呵道:「沈娘子能幹,帶頭修路,教村民們種草藥,比男人還強上三分,和她夫君二人這是互補啊,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倒也是樁美事。」
話剛落地,趙二賴子從人群後頭擠過來,涎著臉湊趣:「可不是嘛!蕭兄弟就是穗娘的後盾,穗娘在前頭衝鋒陷陣,蕭兄弟在後頭守著家,多好。」
聽到這話,沈穗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灶房門口,蕭清硯恰好在這時抬起頭來。
隔著灶房裡蒸騰的油煙和外面明晃晃的日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了一碰。
沈穗把聲音放平了,不疾不徐道:「我家沒有這個說法。」
周圍的笑聲小了些。
沈穗也不看旁人,只看著蕭清硯。
「我和夫君都是為這個家在付出,不分誰主外誰主內,他偶爾也跟我下地幹活,我在藥草上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他還幫我出點子開解我呢,我們倆是互相的,沒有誰是誰後頭的人。」
灶房裡外安靜了一霎。
李大嬸嘴張了張沒接上話,趙二娘子偏頭覷了沈穗一眼,又把目光挪回蕭清硯身上。
蕭清硯還是站在那張案板前,手裡還握著那把切肉刀,刀尖上懸著一小塊剔下來的板油,半天沒落進盆里。
他看著沈穗。
沈穗說完那番話便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了許多事。
還在鎮國公府的時候,有一回府里宴客,幾個遠房親戚湊在花廳里說話,他隔著屏風聽見有人說鎮國公府一門武將,偏偏出了個文官,那話說得客氣,語氣里的惋惜卻是實打實的。
後來傳到父親耳朵里,父親什麼也沒說,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什麼話都重。
在國公府那些年他早已習慣了。
一個不能上戰場的兒子,埋首經史子集的異類。
所有人都覺得他走了岔路,連他自己偶爾也在深夜捫心自問,是不是果真辜負了蕭家的門楣。
可在這兒,竟有人替他擋在前頭,拿話替他撐起了脊梁骨。
她說他們倆是並肩的,是互相的。
蕭清硯垂下眼,把手裡的板油輕輕擱進盆里。
刀鋒上凝著一點油光,在灶房門口斜照進來的日光下閃了一閃。
他沒說話,握著刀柄的指節泛了白,心裡頭那根繃了許多年的弦被誰撥了一下,嗡嗡的顫。
邱鶴年就站在院門口看著。
他做巡撫十二年,見過潑辣能幹的村婦,也見過讀書識字的女子,但沈穗這樣的……
還真沒遇見過。
她說話的語氣和眼神都跟周圍的村民不一樣,身上有種銳利又坦蕩的東西,讓人沒辦法拿尋常眼光去衡量。
他又去看蕭清硯。
那個被媳婦當眾護了一回的男人,此刻低著頭切肉,耳朵尖卻泛著淡淡的紅。
這份羞赧和方才切肉時的利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竟一點也不違和。
這對夫妻身上的氣質,和棲梧村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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