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尋常的女娘
邱鶴年正彎腰在看一株紫蘇。
他手指捏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的看，神色間帶著困惑。
沈穗邁步上前，在他身側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開口時聲音清朗從容：
「大人看的這株是紫蘇，紫蘇周期短，兩個月便能收割，葉、梗、種子全部入藥，藥食兩用，主治風寒感冒、脾胃氣滯，若是食了魚蟹後腹痛，取鮮紫蘇葉煮水服下，藥到病除。」
聞聲，邱鶴年直起腰，轉頭看向說話的人。
入目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娘，身量纖長，面龐被日頭曬得微微泛了蜜色，一雙眼睛卻清亮亮的，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閃避，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他怔了一下。
「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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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穗微微欠身：「民女是棲梧村土生土長的，名叫沈穗，見過巡撫邱大人。」
孫明義耳朵尖，聽到沈穗兩個字眉梢猛地一挑。
哦！
三個月前讓官差回衙門傳話，說三月內若沒有將棲梧村經濟提起來，就去坐牢的人，貌似就叫沈穗。
當時他只覺得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婦信口胡謅，沒想到今天見著了真人，竟是這般沉穩大方的模樣。
他眼珠子一轉，立馬笑著湊到邱鶴年跟前：「大人，您進村時腳下那條石子路，就是這位沈娘子提議修起來的。」
邱鶴年眉梢又挑高了幾分，重新打量了沈穗一眼。
原先他以為是村長牽頭做的實事，沒想到出主意的是個年輕女娘。
再者說，尋常村中女娘見了他這樣品級的官員，多半低頭縮肩不敢言語，有些甚至躲進屋裡不敢出來。
眼前這位倒好，主動上前講解藥性，言辭有條不紊，神情落落大方，倒像是見過些世面的。
他心中暗暗稱奇，面上不動聲色：「這些藥材都是你栽種的？」
沈穗搖頭，回身朝田坎那邊努了努嘴。
村長媳婦、趙二娘子、劉嬸子、錢老太她們正擠在一起朝這邊張望。
見巡撫看過來，個個齜著牙笑得見牙不見眼。
「是村里大夥一起種的，我只是把種子分給大家，教了些種植的門道。」
邱鶴年聞言點頭，又看了眼地里的紫蘇。
「你方才說的是周期短的，那周期長的呢？在何處？」
沈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大人隨我來。」
一行人又沿著田埂走了百來步，拐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出現另一片田地。
這片地里的植株比紫蘇高出一截，葉片寬大厚實，顏色碧綠油亮，整整齊齊地排在壟上，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的響，像是鋪了一地綠綢子。
沈穗走到田邊，彎腰撥開一片葉子露出底下的根莖。
「這是菘藍，大夫開的藥方里寫的板藍根就是它，周期稍長些，四到五月才能收割，南北都可以種，根和葉子都能入藥，清熱解毒、涼血利咽，尋常的瘟病時疫都離不了它。」
邱鶴年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用手指去捏菘藍的葉片。
觸感厚實有韌性。
又看根部的粗壯程度，臉上漸漸浮起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指腹上沾的泥土，轉頭看向沈穗時眉頭又微微擰了起來：「你們棲梧村不種糧食，全種了藥材，是打算賣了藥材換糧食？可藥材的銷路，你們可曾想過？」
這一問問到了點子上。
周圍幾個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沈穗剛要開口，田坎上一直豎著耳朵聽著的二牛按捺不住，大聲嚷嚷起來：「大人！我們一個月前才賣了一批荊芥，換回來足足二十八兩銀子呢！現在家家戶戶吃的都是米麵！」
這聲響亮清脆，在田埂間盪了個來回。
邱鶴年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在二牛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周圍那些村民的面孔。
黝黑的臉上雖然帶著面對官員的拘謹，但眼底眉梢確實沒有窮困潦倒的愁苦之色。
他緩緩直起身，長長吁了口氣。
三十二戶人家的窮村，一個月前賣了一批藥材就換了二十八兩銀子。
二十八兩在富庶的村鎮算不得什麼大數目，可放在棲梧村這樣從前揭不開鍋是常態的地方，那就是從泥潭裡往上掙出了一口氣。
回想方才一路走來看到的情況。
石子路齊整，院落乾淨，村民眼底有精氣神，還有眼前這兩片長勢喜人的藥材地，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日頭升到了中天，暖融融的鋪了一地碎金。
縣太爺覷著邱鶴年的臉色緩和下來，趕緊上前一步陪笑：「大人，日頭高了，要不就在棲梧村落腳吃頓便飯？奔波了一上午，大人也該歇歇腿。」
邱鶴年沉吟片刻，點頭：「也好。」
他偏頭看向沈穗，語氣較方才隨和許多：「沈娘子家可方便留本官和縣太爺吃頓便飯？」
沈穗微微一笑，欠身道：「巡撫大人不嫌棄寒舍簡陋就好。」
她轉身朝田坎那邊揚聲道：「勞煩大傢伙去我家搭把手做頓飯！」
人群里立刻響起了響亮整齊的應和聲：「好！」
趙二娘子第一個從田坎上蹦下來，就朝村里跑，劉嬸子緊隨其後，路過錢老太身邊時一把拉起老太太：「走走走！您那手擀麵可是一絕，今兒可得露一手！」
錢老太被她拽得踉蹌，嘴裡笑罵促狹鬼，腳步也跟得飛快。
看著她們風風火火的背影，沈穗嘴角微彎。
她側身對邱鶴年道：「大人請這邊走。」
邱鶴年嗯了一聲，邁步跟上。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那兩片鬱鬱蔥蔥的藥田。
日光底下紫蘇葉子的紫色愈發深沉，菘藍的綠葉亮得晃眼。
他收回目光落在前方帶路的年輕女娘身上，那背影纖瘦卻筆直，步幅不緊不慢，從從容容的走在這條石子鋪就的村路上。
孫明義跟在側後方，偷偷拿袖子擦了把汗，心裡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抬眼望沈穗的背影，想起三個月前。
當時只當是瘋話，如今看來，這女娘倒真是個有本事的。
村里各家各戶的炊煙次第升了起來。
趙二娘子跑在最前頭，已經拐進了沈穗家的院門：「穗娘，你家那壇醃蘿蔔可別藏著掖著，今兒巡撫大人來了，該開就得開。」
沈穗在村路上聽見了，回頭沖邱鶴年無奈笑道：「我們鄉下婦人嗓門大，讓大人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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