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巡查
見她進門，停了手。
「看完了？」
「嗯。」
沈穗在井邊蹲下，掬了捧涼水洗臉，聲音悶在掌心裡：「都挺好的，後日巡撫來了，我心裡有數。」
蕭清硯走過來，把布巾遞給她。
「縣太爺那邊呢？」
「放心。」
沈穗直起身，接過布巾擦了把臉，沖他彎了彎眼睛。
「三月前跟他說的話，我一句也沒忘。」
又過了一日，天剛透亮，王村長就得了信兒，巡撫大人和縣太爺的隊伍已經從青石鎮動身往棲梧村來了。
他挨家挨戶吆喝了一圈，讓大伙兒到村口集合。
男人們換了身乾淨衣裳，女人們把頭髮重新攏了攏，孩子們被大人按著不許亂跑，老老實實擠在人群裡頭。
村口的老樹下，劉嬸子抱著胳膊拿肩膀懟了懟旁邊的趙二娘子，壓低聲音問：「哎，聽說這巡撫大人是從京城來的大官，管啥的啊？」
趙二娘子搖頭。
「我哪知道。」
旁邊張三湊過來，揚著下巴一臉得意：「你們這就不懂了吧，巡撫大人管的事兒多了去了！那可是咱民間百姓的撫台，地方上官員考核、民政民生、治安、還有部分軍務都歸他管，連司法刑獄都管！」
趙二賴子在後面嗤笑一聲，斜著眼瞥張三。
「你打哪兒聽來的這些？說出來是說出來，你知道每樣都是啥意思嗎？」
張三一瞪眼正要還嘴，王村長扭頭咂了下舌：「行了行了，都別吵吵！」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聲，眾人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朝村道那頭望去。
兩架高頭大馬的馬車正緩緩駛來，前一架朱漆青帷，後一架略小些但車檐雕花精緻，拉車的馬匹毛色油亮，蹄鐵叩在石子路上噠噠噠的。
「來了來了……」
王村長飛快整理衣冠，大步迎上前去。
第一輛馬車的帘子掀開，縣太爺孫明義彎著腰下來，腳踩到實地後先環顧了一圈四周。
棲梧村的村口比他想像中還要荒僻。
矮牆土屋，老樹歪斜。
他皺了下眉，轉身快步走到第二輛馬車邊上，躬著身子殷勤伸手：「大人，您當心腳下。」
巡撫邱鶴年從車簾後探出身來。
他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下頜蓄著短須，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懸玉佩，通身的氣派在這樣偏僻的村落里顯得格格不入。
下了車，腳一落地，目光先落在了腳下的路面上。
碎石子鋪得厚薄均勻，縫隙里填著細沙，踩上去穩當得很，比他一路過來青石鎮上某些路段還齊整些。
他眉梢微微一挑，沒有吭聲，眼底掠過興味。
人群後方，蕭清硯微微眯起了眼睛。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邱鶴年面上，片刻後，緊皺的眉頭鬆開。
陌生面孔。
從前在京中並未見過此人。
既然是邱姓巡撫，那大抵是科舉正途出身的外放官員，未曾入過中樞，自然也沒見過鎮國公府的世子爺長什麼模樣。
「村長。」
縣太爺直起身喊了一聲。
王村長趕緊小跑上前，彎腰拱手：「小民在，縣太爺。」
孫明義側身讓出邱鶴年，抬了抬手：「這位是京城來的巡撫邱大人，此次到青石鎮視察各鄉各寨，到了你們棲梧村，就由你領著邱大人四處看看，聽明白了？」
「明白明白。」
王村長連連點頭，轉向邱鶴年又是深深一揖：「邱大人，小民是這棲梧村的村長，姓王，咱們村老老少少得知大人您要來，天不亮就等在村口了，都歡迎得很吶！」
邱鶴年聞言朝人群望過去。
村民中有老有少，衣裳雖然舊但洗得乾淨，見他看過來，人人都咧開嘴笑。
「大人好！」
「恭迎大人來我們棲梧村吶！」
邱鶴年也笑了笑，拱手道：「諸位鄉親不必拘束，本官不過是小巡查，四處走走看看罷了。」
王村長忙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往村里走。
王村長走在前頭引路，縣太爺陪在邱鶴年左手邊，不時側臉介紹兩句村裡的情況，棲梧村共有三十二戶人家，以務農為生，民風淳樸。
邱鶴年低聲應著，目光左右打量道旁的屋舍院牆。
土牆矮矮的，好些院牆頭上還長著乾枯的狗尾巴草，屋頂覆的是茅草和瓦片拼湊的。
家家戶戶門前掃得乾乾淨淨，柴垛碼得整整齊齊，雞籠鴨舍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利落，不見尋常窮村那種髒亂潦倒的頹相。
邱鶴年默默看在眼裡，心底對這個村子的印象漸漸豐滿起來。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村中的田地邊。
田埂窄窄的，一壟一壟的土地延展出去，入目是密密匝匝的綠意。
邱鶴年停住腳步，凝神細看。
地里長著的不是稻禾也不是麥苗，而是一種葉片卵圓、邊緣帶細鋸齒的草本植物，莖稈直立，紫中透綠，密密的擠了一整片。
他眉頭微微皺起。
糧食呢？
這個時節，旁的村落應該正是稻穗灌漿的時候。
怎麼這裡全是這些不知名的草？
孫明義察言觀色的本事一等一，一眼瞥見邱鶴年眉間的皺紋，後背的汗唰的就下來了。
他一把拽住王村長的袖子把人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咋回事？巡撫大人要看你棲梧村的糧食地，你們的糧食呢？」
王村長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拿袖子擦了一把：「這……我們村里已經沒種糧食了，全是藥材。」
孫明義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全、全是藥材？！誰的主意！」
王村長抬眼飛快覷了他一下，聲音越發小了：「您、您三個月前不是說，要讓棲梧村三個月內把經濟提起來嗎？我們這窮山惡水的，種糧食也打不出幾斗，就、就改種藥材了啊……」
孫明義兩眼一翻。
到底當著巡撫的面不好發作，他只能使勁咽了口氣，恨聲道：「那、那讓種藥材的人呢？把人叫過來！」
王村長連忙點頭，回頭在一群跟著的村民里急切找了一圈，才在最後面看到沈穗正側著臉跟蕭清硯說什麼。
他使勁朝她招手，嘴角使勁往下撇，示意她趕緊過來。
沈穗看見了，跟蕭清硯說了句什麼，便提著褲腳穿過人群走上前來。
走到田埂邊站定，目光越過縣太爺，望向地頭那抹石青色的身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