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京城來人
一個月後,秋夜微涼。
沈穗把漿洗過的舊布衫從竹竿上揭下來,搭在臂彎,接著收下一件時,忽然聽到院牆外頭有人焦急喊:「穗娘?穗娘!」
她趕緊收了衣裳,抱著走到牆邊。
隔著一人多高的土牆探出半張臉。
王村長跑得額頭冒了細汗,月光剛起,照得他臉上亮晶晶的。
沈穗笑了聲:「村長吃飯沒?進院對付幾口啊,我娘今晚蒸了槐花糕。」
村長連連擺手,喘著粗氣說:「穗娘啊,我剛接到縣衙傳話,京城來的巡撫大人明日就到青石鎮,估摸著後日就來咱們棲梧村了!」
聞言,沈穗微頓。
從當初托官差帶話給縣太爺算起,到今天剛好整三個月。
她抿了下唇,眼底的波光很快歸於平靜,抬起臉時仍舊是那副溫溫淡淡的神色:「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去各家地里轉轉,看看藥材長勢。」
見她表情平淡,王村長不解的皺起眉頭:「你怎麼一點不慌啊?這三個月咱們村除了之前賣的那批荊芥,別的收成還沒影兒呢!當初可是跟縣太爺立了軍令狀的,辦不到你可就要坐大牢的啊!」
頓了頓,他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對,又低聲一臉窘迫:「我也不是說要讓你一個人扛,那修路的事真要追究,我這村長頭一個跑不掉,可如今地里除了那片藥材,實在拿不出別的……」
晚風穿牆而過,把沈穗額前一縷碎發吹散開。
看著王村長鬢角花白的髮根和眼底深深的紋路,知道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三個月來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
她輕輕嘆了口氣。
「村長,你別想太多。」
「有那批藥材就夠了,後日巡撫大人來了,讓我去接待,我知道該怎麼做。」
王村長盯著她看了半晌,月光底下那女娘眉目清淺,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沒有丁點兒慌亂的意思。
他心裡火燒火燎的,到底也只能把滿肚子話咽回去,重重點了下頭。
這時候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暖黃的油燈光漫出來。
蕭清硯立在門框裡,見站在院牆邊說話的倆人,眉梢動了動:「村長來了?一起吃點吧。」
王村長擺手:「不用不用,我家那口子也做著呢。」
說著,他又看了沈穗一眼,才轉身走了。
蕭清硯走了過來,將沈穗臂彎里的衣裳接過去。
「他來說什麼?」
「巡撫大人快到青石鎮了,後日來村里。」沈穗偏頭看他。
聞言,蕭清硯眼底迅速閃過一絲異色。
「不用擔心,大家種的藥材不是已經長起來了嗎?」
她也不擔心啊。
沈穗忍不住笑了一聲:「我沒有,是村長擔心。」
蕭清硯低頭看她,油燈的光從堂屋門口淌出來,在她鼻樑一側勾了道柔和的影。
他也彎了下嘴角,沒再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
屋裡飯桌上一碟槐花糕還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碗蔥油拌麵並兩碟醬菜。
翌日,天還蒙蒙亮,棲梧村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晨霧裡,遠山近樹都洇成淡淡的墨色。
沈穗挎了個竹籃子出了門。
先去了村東頭趙二娘子家的地。
趙二娘子正蹲在田埂上拔草,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沈穗,眼睛一亮:「穗娘?這麼早就來了?」
沈穗笑著應了聲,蹲下身去看地里的紫蘇。
這些紫蘇是上個月才種下的,彼時日頭還毒,她擔心出苗率,天天清早挨家挨戶叮囑澆水遮陰。
此刻密密匝匝的紫蘇葉子在晨霧裡泛著油潤的光,莖稈粗壯,頂端已經開始抽花穗,長勢極好,她伸手捏了捏一片葉子,指尖染上淡淡的辛香,滿意點頭。
「再養五六天,這批就能收了。」
趙二娘子湊過來,滿臉喜色:「真的?那感情好啊。」
沈穗嗯了一聲,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來,又往西頭走去。
錢老太家的地在村西那片坡地上,種的是周期更長的菘藍。
爬到坡頂的時候,霧已經散了大半,日光薄薄的鋪下來,菘藍寬大的葉片上還掛著露珠,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像是給葉子鑲了銀邊。
她在田埂邊蹲下來檢查根部的發育情況,指尖撥開表層的浮土,看到主根已經長到小指粗細,顏色黃白,斷面緊實,心裡更加踏實。
「是穗娘嗎?」
背後傳來錢老太試探的聲音。
沈穗起身回頭,笑盈盈喊了聲:「錢阿婆。」
錢老太挎著籃子走過來:「我說穗娘啊,這大早上霧蒙蒙的你就下地了?你咋這麼好呢,不僅給大家藥材種子,還手把手教怎麼種,這天不明的又來看長勢。」
「有你在,這藥材肯定長得好!」
說著掀開粗布,從籃子裡拿出一個黃澄澄的窩窩頭,不由分說塞到沈穗手裡。
「俺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就這個,你吃。」
窩窩頭還熱乎著,她連忙推回去:「我娘在家做了飯的,您自己留著吃。」
錢老太執拗的按著她的手:「拿著拿著!」
「你這孩子天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人都瘦了一圈了。」她說著自己先咬了一口另一個窩窩頭,含含糊糊的催:「快吃,趁熱。」
見老太太被窩窩頭撐得鼓起來的腮幫子,沈穗也低頭咬了一口,玉米面的甜香在齒間散開。
她咽下去,溫聲道:「大家地里都種得很好,我先回去啦,您忙。」
她轉身往坡下走,步子輕快。
錢老太就那樣站在田埂上,一手挎籃子一手拿窩窩頭,望著沈穗的背影一點點融進晨光里,嘴裡喃喃念叨:「真是個好女娘啊。」
走回村中的路上,沈穗又從幾戶人家的地頭過了眼。
之前種下的第一批荊芥已經收過了,茬子留在地里,底部又冒出了細細的嫩芽,再過些日子還能再收一茬。
同時種下的還有一批薄荷,如今葉片肥大、莖稈粗實,顏色綠油油的,比那批晚了一個月的更早到了收割的檔口。
她彎腰掐了一截莖稈放在鼻尖聞了聞,香氣濃烈純正。
回到自家院子時,日頭已經升到了槐樹梢頭。
蕭清硯正在院角編竹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