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納糧風波

  「官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

  顧夕瑤平靜說出這八個字,文華殿偏廳之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戶部尚書渾身一顫,腳下踉蹌半步,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脫口而出:「皇后娘娘,萬萬不可!此令若是頒行,天下士林必定譁然!」

  孫承宗眉頭緊緊鎖起,雙手背在身後,在殿內緩步踱了兩步,長嘆一聲。

  他身為內閣大學士,飽讀史書,深知這條政令的分量。

  大夏兩百餘年,善待讀書人乃是立國根本,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免除徭役、減免賦稅,自太祖時期便定下制度。

  秀才免丁徭,舉人可免數十畝田賦,進士優待更甚,這是給予讀書人的恩典,是萬千寒門子弟寒窗苦讀所盼來的優待。

  如今要官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等於直接刨掉整個士紳階層世代享有的特權。

  

  林翌指尖叩擊紫檀御案,目光望向顧夕瑤:「夕瑤,朕明白你的用意,宗室把田土投獻士紳,便是鑽了士紳免稅的空子,只整治宗室,不動士紳,藩王隨便轉一轉地契,數十萬頃良田依舊可以逃避國庫賦稅,清查田畝便是一紙空文。」

  「可天下讀書人何其多,朝野內外大半官員,本身就是士紳出身,此舉阻力,較之方才的宗室改制,只會更甚。」

  承宇放下手中的帳冊,小小的身子從座椅上站起,走到那一摞厚厚的黃冊跟前,伸手翻開。冊頁之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直隸、山東、河南各處田畝數目。

  「父皇,兒臣看過這些卷宗。」承宇指尖點在黃冊一行記錄上,聲音清亮堅定,「山東濟南府,福王名下原有田土一萬七千頃,一夜之間,一萬四千頃田地全部過戶到當地二十三名舉人、上百名秀才名下。地契文書齊全,簽字畫押樣樣不缺。可佃戶依舊向福王府繳納租子,士紳不過從中分得些許好處,官府卻一分賦稅也收不上來。宗室是蛀蟲,勾結宗室逃避賦稅的士紳,又何嘗不是?」

  承宇抬眼看向孫承宗與戶部尚書:「孫大人,戶部大人,朝廷每年國庫空虛,邊關軍餉捉襟見肘,河道修繕、賑濟災荒處處要用銀子。底層小戶百姓,哪怕只有薄田幾畝,也要足額繳糧納稅。反觀考取功名的士子,坐擁千頃良田,顆粒不上交國庫,天下百姓看在眼裡,心中如何能夠服氣?」

  戶部尚書滿臉愁苦,躬身拱手:「太子殿下,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士紳群體盤根錯節,朝中六部九卿,地方府道州縣,多少人家中有良田千畝。一旦推行官紳一體納糧,朝堂之上怕是半數官員都會激烈反對。更不要說地方府縣,生員聚眾哭廟、罷考鬧事,先例不是沒有。一旦激起動亂,地方糜爛,得不償失啊!」

  「怕鬧事,便任由國庫被不斷掏空嗎?」顧夕瑤緩緩開口,走到一堆黃冊旁邊,伸手拿起一份來自河南巡撫的密報,「皇上請看這份密奏。」


  「河南去年大旱,顆粒歉收,無數流民四處乞討。可當地多名鄉紳舉人,糧倉糧食堆積腐爛,卻不肯出借一粒米賑災。他們名下千頃良田不用繳稅,積攢巨額財富。官府想要賑災,國庫拿不出銀兩,只能逼迫貧苦百姓繼續苛捐雜稅。長此以往,流民越聚越多,禍亂便會由此而生。」

  顧夕瑤將密報攤開放在御案之上,繼續娓娓剖析:「宗室改制只是第一步。宗室可以被剝奪爵位,可以抄家流放。可士紳遍布天下各個州縣,根基深植鄉野,藩王如今失去免稅特權,最佳的庇護就是投靠士紳。若不堵死這條通道,今日收回宗室萬頃土地,明日他們便可借士紳之手重新占有。清查田畝,便永遠做不到底。」

  孫承宗沉吟許久,緩緩道:「娘娘所言乃是固本之策,只是推行之法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如若驟然一紙聖旨通告全國,必定激起滔天反對浪潮。依老臣之見,不如先選取一兩處州縣作為試點,先行試行官紳一體當差納糧。若是試點之內田地清丈順利,賦稅充盈,百姓安定,再徐徐推廣至全國。有實績擺在眼前,朝中反對的聲音,也會弱上幾分。」

  林翌眼中愁緒稍稍散開,頷首道:「孫閣老此言穩妥。貿然舉國強推,風險太大。那便選定直隸順天府下屬的固安、永清兩縣作為試點,此地緊靠京城,朝廷能夠隨時掌控局面,即便生出亂子,也能夠快速處置。」

  承宇立刻接話:「父皇,兒臣請求前往固安、永清,督辦試點清丈田畝一事。」

  「你?」林翌眉頭一挑,「你剛剛辦完潞王一案,京中尚有諸多事務,固安距離京城百里有餘,地方局勢複雜,士紳勾連,不比京城當眾處置王府家奴。地方鄉紳不會如同潞王一般明著動刀兵,但陰私詭計層出不窮,流言蜚語、栽贓構陷,手段防不勝防。」

  「兒臣明白。」承宇神色沒有半分退縮,「對付宗室,靠的是國法大義、天子劍、錦衣衛。對付士紳,刀兵不能輕易亂用。兒臣想要親眼看一看民間真實光景,看一看那些投獻背後,佃戶過的是什麼日子。紙上看萬千卷宗,不如親自去到地方走一遭。而且試點就在京畿,一旦有變故,朝廷援兵朝發夕至,不會有危險。」

  顧夕瑤凝視自己的兒子,十歲少年,歷經山海關戰事,京城處置潞藩,膽識見識遠超同齡人。

  但地方士紳的彎彎繞繞,並非朝堂上的公開對峙,暗處的算計更加兇險。

  「本宮准許你前往,但不可輕身涉險。」顧夕瑤緩緩開口,「抽調一百錦衣衛隨行護衛,再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御史一同前往。記住,清丈田畝,第一不是強行奪地,而是釐清地契,分辨何為真實買賣,何為虛假投獻。不可一味高壓,要多尋訪佃戶,傾聽底層百姓的聲音。士紳之中,也並非全是奸惡之輩,有不少清貧讀書人,家中僅有薄田數畝,切不可一刀切,傷及無辜寒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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