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無需饋贈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承宇鄭重躬身領命。
林翌思索片刻，拿定主意：「好！便准太子所請。下旨，太子承宇，督辦固安、永清官紳一體納糧試點，監察兩縣田畝清丈。另調御史周元吉協同辦事。錦衣衛百戶帶隊護衛。告誡地方文武官員，全部聽太子調遣。另外，此事暫且不昭告天下，僅僅下達密旨至直隸巡撫以及兩縣縣衙，先悄悄鋪開試點，觀其成效。」
旨意擬定完畢，文華殿議事散去。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天子與太子商議官紳一體納糧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
內閣之中，有官員的門生子弟就在直隸州縣為官，消息經由書信，短短三日便傳遍京畿士林。
正月廿六，京城國子監。
數百名國子監生員聚集在國子監廊下，群情激憤。
「簡直是本末倒置！朝廷優待士人，乃是祖制！如今竟要我們與販夫走卒一體納糧當差！寒窗十載苦讀，換來的恩典，一朝化為烏有！」一名身著青衫的監生揮舞手中書卷，高聲吶喊。
「太子殿下剛剛重懲宗室，便要將屠刀揮向讀書人！固安永清已經接到密令，就要開始清丈田地，清查投獻！長此以往，天下士人何以立足！」
流言越傳越誇張，不少人傳言朝廷下一步就要廢除士紳所有優待，不論秀才舉人，統統要服徭役。
短短兩日，數封聯名奏摺送入內閣。
數十名科道文官紛紛上書，痛陳官紳一體納糧乃是背棄祖制，懇請皇帝收回成命。
更有不少官員，原本對於處置潞王拍手稱快，此刻卻調轉立場，開始暗地同情起那些被打壓的宗室與鄉紳。
御書房內，林翌看著堆成小山一般的奏疏，臉色陰沉。
承宇站在一旁翻閱奏摺，淡淡說道：「父皇，這些奏摺之中，不少官員家族，在直隸山東都有大片田產，他們嘴上滿口聖賢道義，實則是在維護自家家族利益。」
顧夕瑤拿起一份奏疏，輕輕放在桌上：「風暴，才剛剛開始。」
二月初二，龍抬頭。
春寒尚未褪去，北風依舊料峭。官道兩旁的凍土還沒有完全化開，枯黃野草貼著地面。一支不算張揚的隊伍駛出京城德勝門。
太子承宇一身深藍色常服，不再穿耀眼的杏黃龍袍，腰間依舊懸掛那柄御賜天子劍。
除去一百名錦衣衛騎士，隨行只有御史周元吉，數名文書小吏。
沒有龐大儀仗，力求低調，避免過早驚動兩縣的士紳。
馬車之內，承宇攤開固安全縣的卷宗，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御史周元吉坐在一旁，年近五十，兩鬢微白，為人剛正不阿，向來不懼豪強。
只是此刻眉宇之間，依舊帶著幾分憂慮。
「殿下，固安本地，大族共有七家。其中王家、劉家，兩代之內出過三位舉人，十幾名秀才。福王被查抄之後，福王府名下將近三千頃田地，全部投獻到這幾大家族名下。」周元吉手指點在卷宗名錄之上，「這幾家大族世代聯姻，盤根錯節。固安知縣性格懦弱，歷來不敢招惹本地鄉紳。往年朝廷下令清丈田畝，每一次到固安，最後都是草草收場。」
承宇指尖划過名冊，輕聲道：「我看過密報，福王府給這些鄉紳好處極厚。每投獻一百頃田地，鄉紳只需要向福王上交七成租子，剩下三成歸自己，官府賦稅一分不交。相當於空手套白狼。對於地方大族而言，這是天大的好處，他們自然會拼死守護。」
「只是他們名義上簽了買賣地契。若是我們只看紙面文書，所有田地都屬於士紳，我們無憑無據，根本無法判定是虛假投獻。」周元吉眉頭緊鎖，「佃戶大多都是貧苦百姓，世代受這些鄉紳威壓，就算心中知曉內情，誰敢站出來作證？一旦出頭，便會遭到地主報復，奪其耕牛，驅逐出田地，甚至羅織罪名打入大牢。」
馬車軲轆碾壓凍土，一路向前。
日暮時分，隊伍抵達固安縣城外。
固安縣城城門不算高大，城牆牆磚布滿歲月斑駁痕跡。
城門之下，往來挑擔商販、趕路百姓絡繹不絕。可承宇的隊伍剛靠近城門，便敏銳察覺到一絲異樣。
城門處幾名身穿儒衫的讀書人，看似閒逛，目光卻死死盯住這支從京城來的隊伍，互相低聲耳語，飛快轉身向城內奔去報信。
「看來，我們抵達的消息，早已經傳到縣城內部了。」承宇掀開馬車車簾一角，望著那幾名遠去的士子，神色平靜。
固安知縣陳聞已經率領縣衙官吏，在城門外路旁等候。他一身官服，面色惶恐，看見太子車馬，連忙上前跪拜迎接。
「臣固安知縣陳聞，恭迎太子殿下大駕！」
承宇走下馬車，淡淡開口：「陳大人，不必多禮。我們此行，不必大肆鋪張，不必動用縣衙庫房大肆置辦宴席。尋一處乾淨驛館即可。從今日起，本官要翻閱縣衙全部地契黃冊，傳喚相關人等問詢。」
陳聞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躬身連連應是，眼底卻藏著深深不安。
入住固安驛館，驛館不大，房屋陳舊，炭火也並不旺盛。
剛剛安頓下來，驛館外面便不斷有人前來「拜見」。
先是縣城內幾名秀才，捧著詩文集，以求教太子學問為由上門拜訪。承宇一一接見。
這些讀書人嘴上滿口孔孟仁義，言語之間拐彎抹角，訴說本地士紳家境貧寒，田地得來皆是祖上辛苦，暗示朝廷萬萬不可聽信流言，隨意查抄鄉紳田土。
承宇靜靜聽他們說完，不發怒，也不給出許諾，只是淡淡應付幾句，便讓人送他們離開。
一波秀才剛走，本地大族王家的族長又送來厚禮，綢緞、人參，一箱箱禮品堆放在驛館大院門口，說是孝敬太子殿下旅途勞頓。
「全部退回。一物不留。」承宇臉色冷了下來，「告訴王族長，本宮到此，為公事而來。若是心中沒有虧心，大可等候官府清丈田地，無需行這些饋贈之事。」
禮品原封不動送回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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