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遼東客
顧夕瑤放下手裡的硃筆,把一碗剛熱好的紅棗枸杞茶遞給林翌,輕聲說道:「正好說到進貢,今兒一早,遼東寧遠總兵府的朝貢車隊進了朝陽門,領頭的是吳振海的親弟弟,叫吳振江。」
林翌端著茶碗抿了一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吳振江?這吳振海倒是派了個親近的人來,帶了多少東西?」
「單子上寫著,東珠五十顆,千年野山參二十株,上等海東青兩架,還有五百張極品紫貂皮。」顧夕瑤抽出一張灑金的紅底禮單,遞到林翌面前,「瞧瞧,出手的確闊綽,比宣府和大同兩個總兵加起來送的年禮還要重上三倍。」
林翌掃了一眼那禮單,冷笑了一聲:「闊綽?遼東一年要朝廷兩百萬兩餉銀,天天在摺子里喊苦喊窮,說將士們吃不上飽飯、穿不上暖衣,吳振海一個總兵,一出手就是價值幾萬兩的奇珍異寶,他哪來的這麼多銀子?這還不算他在聚豐泰倒賣私鹽和生鐵賺的黑心錢!」
承宇在旁邊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接話道:「父皇,聚豐泰的大掌柜招供的時候就說過,吳振江在京城專門負責跟聚豐泰對接,他在崇文門外有一處大宅子,平時掛著遼東會館的牌子,實際上就是他們私底下倒騰緊俏貨物的窩點。」
林翌看著承宇,眼神裡帶著考量:「那依你看,這吳振江挑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押送年禮進京,是為了什麼?」
承宇想了想,直接說道:「他是來探路子的!宣府的事鬧得那麼大,工部的汪道昆被下了大獄,聚豐泰也被連根拔起,吳振海在遼東肯定收到了風聲,心裡發虛,不知道朝廷到底查到了他多少底細,派親弟弟來送厚禮,一來看看朝廷對遼東的態度,二來吳振江是想借著給各部堂官拜年的名頭,把京里的線索抹乾淨。」
「分析得在理。」林翌把茶碗重重放在炕桌上,「吳振江今兒一進城,就托通政使司遞了牌子,想在明晚的除夕國宴上給朕當面謝恩,不僅如此,他還給內閣孫閣老和戶部尚書各送了一份厚禮,不過都被孫閣老原封不動地扔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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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瑤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孫承宗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吳振江碰了個釘子,怕是更坐不住了,他帶了多少護衛進京?」
「兵部准了他帶五十名親兵,但趙飛剛才派人來報,跟進城的可不止五十人。」林翌沉聲道,「除了明面上的五十騎,還有近百名精壯漢子分批扮作客商混進了外城,全住進了崇文門外的遼東會館,看那行走的架勢,全是遼東鐵騎里退下來的悍匪。」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承宇手裡的竹籤子輕輕敲在桌面上,開口道:「父皇,明天就是除夕夜,按照規矩,京城九門在酉時初刻就要落鎖,除夕夜的防務是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馬司負責,吳振江帶這麼多人進城,如果只是為了探聽消息,犯不著冒這麼大險。除非……」
「除非他們想在京城干點出格的事,或者要把什麼要命的東西運出去。」顧夕瑤立刻接過了話頭。
她轉頭看著林翌:「聚豐泰在京郊的七個莊園雖然被抄了,但趙飛昨兒查帳的時候,發現帳面上少了整整三萬斤上等熟鐵,這批生鐵在工部的出庫單上有記錄,卻沒在聚豐泰的庫房裡找到,如果這批鐵還在京城,吳振江這次進京,八成就是要把這批鐵弄出關去。」
在大夏朝,私販生鐵出關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塞外的韃靼和女真部落極缺鐵器,三萬斤熟鐵要是運出關,能打造幾千柄鋒利的馬刀和破甲箭鏃!
林翌站起身,在暖閣里來回走了兩步,臉上帶著森然的殺氣:「遼東這些驕兵悍將,真是膽大包天,拿著朝廷的餉銀,吃著朝廷的糧食,暗地裡卻在給關外的蠻子造刀槍!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父皇息怒。」承宇跟著站起來,走到林翌跟前,「現在他們還沒動手,吳振江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還當咱們被蒙在鼓裡,明晚的除夕國宴,正是個摸清他們底細的好機會。」
林翌低頭看著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兒子,神色緩和了些:「承宇,你有什麼打算?」
承宇認真地說道:「明晚國宴,百官都在,吳振江既然要當面朝拜,父皇不妨當眾賞他,穩住他的心神,他見朝廷沒有怪罪的意思,戒備心肯定會大打折扣,等他以為萬事大吉、準備在半夜趁著滿城放爆竹把鐵料偷運出城的時候,兒臣帶錦衣衛去崇文門外來個人贓並獲!」
林翌聽完,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了顧夕瑤。
顧夕瑤想了想,開口道:「皇上,承宇這法子可行,但不能讓他一個人去冒險。吳振江帶來的是真正的邊關老卒,殺人不眨眼,明晚宮宴,趙飛得留在宮裡護衛,得調兩百名神樞營的重甲步卒交給承宇調遣,再讓錦衣衛的幾個老百戶暗中策應。」
林翌點了點頭:「好。承宇,明晚你在宴席上先別露聲色,等吳振江出了宮門,你再動身,記住,朕要的是鐵證,還要抓活的,吳振海在遼東根基深厚,光憑聚豐泰一本帳冊扳不倒他,必須拿到吳振江私運生鐵的鐵證,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承宇雙手抱拳,乾脆利落地應道:「兒臣領旨!」
第二天,除夕。
天剛擦黑,整座京城就沉浸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濃濃的火藥味中。
五彩斑斕的煙花不時在夜空中炸開,映照著白雪皚皚的街巷。
紫禁城保和殿內燈火輝煌,大殿正中央擺著巨大的鎏金火盆,百官按品階分列兩旁,樂工奏響喜慶的宮廷雅樂,一道道珍饈美味被宮女太監魚貫端上桌案。
酒過三巡,坐在文武百官下首的吳振江站起了身。
這個三十多歲的軍漢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身上穿著正二品的武官獅子補子紅袍,走起路來帶著一股邊塞將領特有的粗野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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