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壽宴上的閻王

  黃崇德哈哈一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蓋著朱紅大印的銀票,輕飄飄推到了吳敬之面前。

  吳敬之低頭一瞥,上頭赫然寫著:江南日升昌通兌,現銀八萬兩!

  「大人放寬心。」黃崇德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天塌下來有南京的大人們頂著,朝廷要銀子,咱們就報鹽場連遭暴雨風潮,滷水沖淡,顆粒無收,再說了,當今天子剛登基沒兩年,又是查西北又是查黃河,他那兩隻眼睛盯得過來嗎?只要大人您把公文做得滴水不漏,京城那邊,誰能把手伸到這揚州水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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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敬之看著那張八萬兩的銀票,臉上笑得肥肉亂顫,伸手極其自然地把銀票攏進了官袍大袖裡。

  「黃老弟辦事,本官向來是放心的。只要……」

  話沒說完,花廳的雕花木門突然被推開,方才那名家丁頭目慌慌張張走了進來,跪在地上稟報:「老爺,吳大人,下頭來了個北方的大客商,帶了個婦人和孩子,說是手裡有三千匹戰馬的路子,想見老爺談大買賣,出手就是五十兩的金錁子。」

  「戰馬?」黃崇德眉頭一皺,鼠須抖了抖,「北方來的人?什麼底細?」

  家丁搖頭:「瞧著氣派極大,像是個有來頭的行商。」

  黃崇德看向吳敬之,吳敬之剛收了銀子,心情正好,擺了擺手道:「既然送銀子上門,那就叫上來瞧瞧,這江南地面上,還有咱們吃不下的貨?」

  「叫他們上來!」黃崇德吩咐道。

  沒一會兒,輕微的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

  林翌背著手,慢步走進了花廳,顧夕瑤牽著承宇跟在身後,趙飛腰挎長刀,面無表情地立在門邊,反手將花廳的雕花大門「砰」的一聲合了上去。

  花廳里幾個伺候的歌女被關門聲嚇了一跳,琴聲頓時停了。

  黃崇德上下打量著林翌,見這年輕男子氣度沉穩如山,走起路來步履極穩,眼神掃過來的時候,竟然讓他這種在商場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心底莫名一寒。

  「閣下尊姓大名?打哪條道上來的?」黃崇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林翌連看都沒看黃崇德一眼,他的目光在滿桌狼藉的山珍海味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穿著正四品官服的吳敬之身上。

  「兩淮巡鹽御史,吳大人?」林翌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吳敬之端著官架子,冷哼一聲:「正是本官,你一介白身草民,見本官為何不跪?」

  林翌沒有回答,反而徑直走到桌邊,隨手拉開一把酸枝木太師椅,大刺刺地坐了下來。


  顧夕瑤帶著承宇,靜靜站在林翌身側。

  承宇看著桌上的熊掌和整盤的肥嫩河鮮,小聲嘀咕了一句:「城外百姓吃的是土末鹽,這裡的官差吃的是萬民膏。」

  聲音雖輕,但在安靜的花廳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吳敬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哪裡來的野種,敢在本官面前信口雌黃!黃崇德,你養的家丁都是死人嗎?把他們拖出去亂棍打死,扔進湖裡餵魚!」

  黃崇德也察覺到不對勁了,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來人!把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拿下!」

  然而,門外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人應聲。

  黃崇德心裡一咯噔,正要走到窗邊叫人,站在門邊的趙飛猛然動了!

  一道刺眼的雪白刀光驟然閃過!

  咔嚓一聲!

  黃崇德身旁一名剛摸向腰間匕首的護衛頭領,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整條右臂就被齊肩切斷,鮮血噴濺在猩紅的波斯地毯上!

  「啊——!殺人了!」

  幾個歌女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縮成一團。

  吳敬之嚇得渾身肥肉一哆嗦,手裡的白玉茶盞噹啷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造反了嗎?!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吳敬之指著林翌,聲音抖得像篩糠。

  林翌冷笑了一聲,伸手從趙飛懷裡取過那面黑鐵令牌,隨手扔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噹啷!

  令牌在紅木桌面上轉了半圈,正面雕刻著張牙舞爪的四爪飛魚,背面赫然刻著兩個猩紅的大字——

  「錦衣」!

  「錦……錦衣衛?!」

  吳敬之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毯上。

  黃崇德雖然是個商賈,但也走南闖北,一看見那面指揮使級別的鐵令,腦子裡也是轟的一聲炸開。

  錦衣衛北鎮撫司南下了?!為什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吳敬之,」林翌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摺扇輕輕敲打著膝蓋,「剛才朕……我聽黃老闆說,朝廷要查兩淮鹽稅,你就報受災減免?這桌席面三千兩,那張銀票八萬兩,你這肚子,吃得挺飽啊。」

  吳敬之渾身冷汗直冒,衣服瞬間濕透了。

  但他畢竟在官場混了二十年,驚駭過後,腦子裡瘋狂轉動起來。

  「錦衣衛的大人……」吳敬之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咽了口唾沫,顫聲道,「不知是哪位大人當面?就算是北鎮撫司辦案,兩淮鹽政乃是南京戶部與都察院共管,無內閣條子與三法司會簽,錦衣衛……錦衣衛也不能擅自捉拿正四品大員!本官若是上摺子彈劾,你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死到臨頭,還在跟老子扯什麼南京戶部和大理寺。」

  林翌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輕蔑的弧度。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的承宇說道:「承宇,念給他聽聽。」

  十歲的承宇往前走了一步,從小荷包里掏出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跡的黃色絹紙,字正腔圓地念了起來:

  「天元四年,兩淮巡鹽御史吳敬之,受鹽商黃崇德賄銀四十六萬兩,縱容私鹽出江入淮共計兩千七百船。」

  「天元五年,吳敬之勾結駐軍參將,私扣官鹽公糧,改換私包銷往湖廣,獲利銀一百二十萬兩。」

  「同年六月,殺害查帳主簿三人,偽造失足落水……」

  承宇每念一句,吳敬之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等念到殺害主簿的時候,吳敬之整個人已經軟成了一灘爛泥,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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