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揚州城裡的水深
「十萬斤?」承宇聽得瞪圓了眼睛,小聲算道,「一天就是三千兩銀子,一個月便是九萬兩,一年下來……」
「一年下來,比戶部收上來的兩淮總稅銀還要多。」林翌接過兒子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但眼底已經泛起了冷光,「國庫空虛,西北將士差點斷了口糧,他們倒在這運河邊上日進斗金。」
林翌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
「走,下船。咱們先去會一會這位黃半江。」
「主子,咱們是直接去黃府拿人,還是?」趙飛問。
林翌擺了擺手:「拿一個黃崇德頂什麼用?他一個小小的鹽商,能吞得下這麼大的買賣?後頭兩淮巡鹽御史、鹽運使司,還有南京那幫坐地分贓的老爺們,一個都跑不了,今天中午,聽說黃崇德要在瘦西湖上的畫舫宴請巡鹽御史吳敬之,咱們也去湊個熱鬧,看看他們這頓飯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
一行人下了船,留下二十名錦衣衛暗中看守船隻並盯著私鹽碼頭,林翌只帶了顧夕瑤、承宇,以及裝作管家貼身隨從的趙飛和四個好手,沿著青石板路往城裡走去。
七月的揚州城確實繁華得扎眼。
街面上的商鋪鱗次櫛比,錦緞行、金銀鋪子裡擠滿了穿著綾羅綢緞的客商,路邊的茶樓酒肆更是高朋滿座,到處是唱曲的和賣弄字畫的清客。
可走到小巷子裡,就能瞧見不少衣衫襤褸的老百姓正排著長隊,手裡攥著幾個銅板,眼巴巴等著買黑漆漆的碎鹽末。
承宇看著那些排隊的老百姓,忍不住拉了拉顧夕瑤的袖子:「娘,那鹽看著跟灰土一樣,真能吃進肚子?」
顧夕瑤嘆了口氣,摸了摸承宇的頭頂:「那是官庫退下來的次鹽,摻了沙子土灰,吃了會肚子脹痛生病,可老百姓買不起好鹽,不吃就渾身沒力氣做工,只能咬牙咽下去。」
林翌走在前面,一句話沒說,步子卻快了幾分。
到了瘦西湖邊,湖面上畫舫連綿,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正中央停著一艘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大樓船,通體雕樑畫棟,船頭甲板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四角垂掛著金絲香爐,冒出陣陣名貴的龍涎香氣。
樓船四周,十多艘快船把湖面封得死死的,船上站滿了腰佩短刀的家丁,惡狠狠地驅趕著靠近的遊船。
「滾開!沒長眼睛啊?今日巡鹽使吳大人在此用宴,閒雜人等靠近者打斷狗腿!」一名家丁頭目揮著鞭子,衝著周圍的小船大聲喝罵。
林翌等人雇了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停在離大樓船二三十丈遠的柳樹蔭下。
趙飛從懷裡摸出兩塊銀子,遞給划船的老梢公,低聲問道:「老人家,前頭那樓船是哪家的?排場這麼大?」
老梢公接過銀子,嚇得趕緊往懷裡塞,轉頭看了看四周,才壓著嗓子說:「客官是外鄉來的吧?那是黃老爺的錦繡號,今日是黃老爺替兩淮巡鹽使吳大人做壽呢,聽說光是今天中午那一桌席面,就從京城快馬運來了北海的熊掌,還有南邊的活魚,一頓飯吃掉小三千兩銀子!咱們窮苦人一輩子也掙不來這船上的一根木頭釘子!」
林翌冷笑了一聲:「吳敬之不過是個正四品的巡鹽御史,一年的俸祿銀子合起來不夠一百五十兩,他這壽宴,辦得倒比親王還氣派。」
顧夕瑤看向林翌,輕聲問:「怎麼動手?畫舫在水當中,周圍全是他的人。」
林翌轉了轉手腕,淡淡說道:「咱們既然來了,就堂堂正正上去給他送一份大禮。趙飛,準備好了沒有?」
趙飛從袖子裡抽出一面用油布包著的金牌,眼裡透出煞氣:「回主子,外圍弟兄已經包抄過來了,二十條小舟全裝了強弩,只要您一句話,半柱香之內,連只蒼蠅也飛不出這片湖!」
「好。」林翌理了理衣領,「划船過去,就說北方來的大買賣人,要求見黃老闆和吳大人。」
小烏篷船慢慢從柳蔭里劃了出來,朝著湖心那座巨大的三層樓船靠了過去。
守在樓船周圍的幾艘家丁快船立刻圍了上來,船頭的打手抽出刀鞘,指著烏篷船破口大罵:「耳朵聾了是不是?叫你們滾沒聽見?!」
趙飛站在船頭,也不廢話,抬手將腰間的一枚沉甸甸的金錠子扔了過去。
那打手頭目伸手接住金錠,沉手的分量讓他愣了一下,罵聲頓時卡在嗓子眼裡。
「我家老爺是從關外來的大客商,手裡有三千匹戰馬的路子,想在江南尋個能吃得下大貨的頂尖東家。」趙飛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聽聞黃老闆在此,特備薄禮,求見一面。」
打手頭目捏了捏手裡的金錠,又打量了林翌一行人幾眼。
瞧著林翌氣度不凡,身邊婦人清雅端莊,連那十歲的小娃子神態都穩如泰山,完全不像普通商賈,打手頭目心裡犯了嘀咕。
「三千匹戰馬?好大的口氣!」打手頭目冷哼一聲,「你們在這等著,我上去通報一聲。要是敢編瞎話糊弄吳大人和黃老爺,今兒就把你們全扔湖裡餵王八!」
打手轉身跳上樓船,快步跑上了三樓。
林翌站在船頭,看著那金碧輝煌的樓船頂層,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走吧,咱們上船吃壽酒去。」
樓船三層的花廳里,暖香撲鼻。
地上鋪著猩紅的波斯地毯,桌上擺著七寶燒制的金銀器皿。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擺滿了八寶攢盒、清蒸鰣魚、醬燜熊掌等名貴菜餚,十幾個身段窈窕的揚州瘦馬正抱著琵琶軟語溫存。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正四品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生得肥頭大耳,手裡端著白玉酒杯,正是兩淮巡鹽御史吳敬之。
坐在吳敬之右手邊的,是個身穿暗紅緞子員外袍的老者,年紀五十出頭,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這便是名震江南的私鹽巨頭黃崇德。
「吳大人,這是今年頭一茬的貢茶雨前龍井,您嘗嘗合不合胃口。」黃崇德滿臉堆笑,親自端起紫砂壺替吳敬之斟茶。
吳敬之慢悠悠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眯著眼笑道:「黃老弟有心了,不過……這幾日朝廷催繳夏秋兩稅的公文催得急,戶部尚書蘇雲那老頑固,連下了三道加急文書,問今年兩淮的鹽稅為何遲遲不解送進京,本官應付得也是頭疼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