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全被砸了
賀連霄扣緊武裝帶,牛皮帶扣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先回家一趟。」
朱珠合上手裡的公文夾,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明天早飯吃棒子麵粥:「小劉,去給總機要通武城警備區司令部的內線,就說賀副師長有戰備調配公務要通報。」
「是!」
通訊員敬了個禮,轉身跑步出門。
朱珠跟賀連霄並肩走出會議室,樓道里的穿堂風吹起她藏青色外套的衣角。
賀連霄側頭看她,步子放慢了半拍,大手順勢探過來攬住她的後腰,掌心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擋住灌進來的冷風。
「真打算親自過去?」
男人聲音壓在嗓子眼,帶著常年帶兵磨出來的粗糲:「漢口這會兒水混得很,碼頭上那些撈偏門的,認錢不認人,你剛出了月子沒多久。」
「怕我吃虧?」
朱珠側過頭橫他一眼,眼角眉梢全是渾不在意:「前幾年陳頌那些算計、賈學良那些下三濫套路,哪樣沒踩在咱們腳底下?周查理在滬市被扒乾淨送去勞改,他堂哥周耀祖換了張皮,打著假美資的旗號跑到江漢碼頭開皮包公司,就以為自己成真洋人了?欺負到我頭上,我不把他這身皮剝乾淨,紅旗兩個字倒過來寫。」
賀連霄低笑一聲,胸膛起伏震得朱珠手腕發麻。
「老子不是怕你吃虧,是怕你手重,把人當場拍成肉餅,回頭我不好跟地方公安寫報告。」
「少貧嘴。」
朱珠拿胳膊肘捅了他肋巴骨一下,腳下踩著樓梯快步下樓:「趕快回去看歲歡,一會兒該餓了。」
兩人開著吉普車回了幹部家屬院。
剛推開東屋門,一股暖烘烘的奶香味撲面而來。
炕頭上,歲寧正趴在小被子邊上,小胖手裡捏著一根紅毛線,試圖往小歲歡光溜溜的小腳丫上套。
歲安坐在小板凳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小身板繃得像棵小松樹,嘴裡念念有詞:「不能套,娘說了,套住腳丫不長個。」
「就套!紅繩辟邪!」
歲寧嘴巴噘得能掛油瓶,小腳在炕席上蹬得啪啪響。
搖籃里的小歲歡壓根不管哥哥姐姐的官司,兩隻藕節似的小胳膊在半空揮舞,嘴裡吧唧著奶泡泡,一瞧見朱珠進門,喉嚨里立刻發出歡快的啼鳴。
「你們倆又折騰妹妹。」
朱珠脫了大衣掛在門後木架上,快步走到炕沿坐下,伸手把歲歡撈進懷裡。
小傢伙一挨著娘的軟懷,小腦瓜直往裡拱,小嘴熟練地貼上去。
賀連霄蹲在炕邊,脫掉硬底軍皮鞋換上布鞋,伸手把歲安拉過來,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兒子的短髮:「我和你娘要去一趟漢口,這幾天你跟妹妹去王嫂子家吃飯,託兒所放了學老實待著,不許帶歲寧去靶場後山翻鐵絲網,聽見沒有?」
歲安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小大人似的皺起小眉頭:「爹,漢口在哪?有壞人嗎?」
「在長江邊上。」
賀連霄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是有幾個臭蟲欠收拾。老子過去給他們松松骨頭。」
「那我也要去!」
歲寧一聽有熱鬧,連滾帶爬撲到賀連霄懷裡,兩隻小油手蹭在男人的軍裝前襟上:「我要坐大輪船!我要吃江里的魚!」
「老實待著。」
賀連霄一把提起女兒的後脖領,輕輕鬆鬆把她放回炕頭,「回來給你帶漢口的大白兔奶糖和熱乾麵,再皮,連糖紙都沒有。」
歲寧聽到有糖,立刻把嘴閉上,兩隻手捂住小口袋,生怕糖果飛了。
朱珠餵完奶,拍了個奶嗝,把睡熟的小歲歡平放在被窩裡。
王嫂子這時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笸籮新蒸的玉米發糕:「聽老秦說你們要出遠門?家裡幾個娃儘管交給我,歲安懂事,歲寧皮實,歲歡喝羊奶粉也長得壯實,保准給你看顧得妥妥帖帖。」
「麻煩嫂子了。」
朱珠拉著王嫂子的手,順手從柜子里拿出兩罐特級嬰兒配方奶粉塞過去:「這批奶粉是科技園特供的,好消化。有事你就給司令部打電話。」
交代好家裡的事,朱珠換了一件齊膝的黑色加厚毛呢風衣,腰帶往腰間乾脆利落地一束,襯得腰身纖細挺拔。
長發挽成利落的低髻,露出白皙的頸項,眉宇間沒有半分婦人的柔弱,只有上位者的決斷。
賀連霄從軍區司令部打完長途回來,手裡捏著兩張蓋著大紅印章的通行公函。
「廣城軍區和武城軍區的內衛部隊調令批下來了。」
賀連霄把公函折好塞進貼身口袋,接過朱珠遞過來的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兩大口涼白開:「漢口那邊出了新情況,比小劉在電報里說的還要噁心。」
朱珠挑起眉梢:「那個周耀祖又幹什麼缺德事了?」
「漢口各大百貨大樓的紅旗冷鮮專櫃,全被砸了。」
賀連霄放下缸子,聲線沉了下來:「周耀祖從廣東走私了一批霉變的散裝棕櫚油和過期的工業奶粉,在漢口郊區租了個黑作坊,仿冒咱們的包裝,貼上『紅星』的商標低價傾銷。不僅如此,昨天夜裡,他雇了江漢碼頭上七十多個青龍幫的地痞流氓,拿著鐵棍和土噴子,把咱們兩個中轉冷庫給抄了。」
「傷了人?」朱珠眸光一冷。
「三個值班的退伍兵全被打斷了腿,現在躺在漢口陸軍總醫院。」
賀連霄臉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拳頭在桌沿上擦出一道白痕:「那幫地痞臨走還在冷庫大門上潑了大糞,留下血字,說長江流域是遠東聯合的地盤,西北的土包子敢把肉和奶運過黃河,來一車燒一車。」
屋裡的空氣冷了下來。
朱珠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撫平黑色風衣袖口的褶皺,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走私工業垃圾餵老百姓,砸軍屬企業的櫃檯,打傷保家衛國的退伍戰士。這位周大買辦,真當漢口是他們周家租界的老巢了。」
她抬眼看向賀連霄,眼底清亮如冰:「連霄,槍帶足了嗎?」
賀連霄直接拉開掛在牆上的槍綱,把兩支五四式手槍壓滿子彈,推上槍膛,別在腰間兩側,外頭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遮得嚴嚴實實。
「兩個警衛排,兩輛軍用道奇重卡,巴特爾帶著二十個老騎兵走陸路先行,已經在信陽換裝接應。」
男人站直身軀,一米九的身板宛如一堵鐵壁:「今天傍晚,專機降落漢口王家墩軍用機場。」
……
當天傍晚,漢口大飯店。
作為江漢平原上最奢華的涉外老飯店,門前掛著巨大的霓虹燈招牌,水磨石台階被小雨淋得濕漉漉的,倒映著大廳里金碧輝煌的燈影。
三樓宴會廳里,正在舉行一場百人慶功宴。
周耀祖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白色雙排扣西裝,頭髮抹得油光水滑,領口繫著暗紅色的真絲領結,手裡托著高腳玻璃杯,穿梭在一眾本地商界頭面人物和洋買辦之間。
他麵皮泛紅,帶著幾分酒氣,嗓門格外響亮:「諸位!我周某人把話撂在這兒,長江九省通衢,水陸碼頭全在咱們遠東聯合手裡握著!西北紅旗集團那幫泥腿子,在戈壁灘上放放羊也就算了,還想把冷鏈車開進漢口?做他們的春秋大夢!」
四周響起一陣奉承的笑聲。
一個梳著分頭的小商人湊上去碰杯:「周董手段高明!昨兒夜裡那一出,聽說把他們的冰庫砸得稀巴爛,西北那幫人到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那是自然!」
周耀祖仰頭幹了杯里的洋酒,得意地拍著實木講台:「三天之內,我要讓紅旗在漢口連一包奶粉、一塊牛肉都賣不出去!三天後,六號碼頭歸我們建外資保稅倉,整個華中的食品市場,都是我周耀祖說了算!」
台下掌聲雷動,幾個洋行經理跟著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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