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算盤珠子停住了。朱珠的手指搭在橫樑上,沒有動。
三秒後,她把那顆珠子撥了過去,清脆的一聲響。
"下一筆,黃豆三百斤,單價兩毛六。報數。"
賀連霄低頭看帳本,鉛筆尖落在紙上。
而門外的風,正一陣緊過一陣。
風颳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天放晴了,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結了一層白霜。
醬菜廠那兩間倉庫門口,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三十幾個軍嫂,個個穿著嶄新的白圍裙,戴著白袖套,臉頰被灶膛的熱氣和心裡的興奮烘得通紅。解放卡車巨大的綠色車身就停在院子中央,後車廂的擋板已經放了下來,搭著一塊厚木板,充當臨時斜坡。
第一批軍需訂單,今天出貨。
四千瓶醬菜,兩千斤牛肉乾。
東西都裝在統一規格的嶄新木箱裡。箱子是趙德山帶著後勤連的幾個木工,用廢舊的彈藥箱改造的,刨去了原來的印記,打磨得平平整整。
每個木箱的側面,都用紅漆印著「紅旗醬菜廠」五個大字,下面貼著一張白紙標籤。標籤是朱珠親手設計的,用尺子畫了表格,品名、批次號、生產日期、保質期、生產單位,一應俱全。最後的落款處,蓋著一枚嶄新的、方方正正的公章。
軍嫂們分成兩隊,一隊從倉庫里往外搬,一隊在車下接應,再順著斜坡推上卡車。沒人說話,只有箱子在木板上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有人指揮搭把手的吆喝聲。
朱珠沒穿圍裙。她站在卡車邊上,手裡拿著一本出庫單,每裝上去一箱,她就在對應的條目上畫一個勾。
她檢查得很細。每隔幾箱,她就會叫停,親自爬上車斗,打開其中一個箱子。她會隨機抽出一瓶醬菜,對著光看成色,再擰開蓋子聞味道。然後把箱子重新封好,用錘子和釘子把木條釘回去。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
方嫂子站在她旁邊,負責覆核。朱珠檢查完一箱,她就在自己的單子上也畫一個勾。兩個人配合默契,像搭檔多年的老夥計。
「朱廠長,最後一批,二十箱牛肉乾。」一個年輕軍嫂從倉庫門口喊道。
「清點人數,核對數量。」朱珠頭也沒回。
賀連霄就站在幾步外,靠著院裡那棵老白楊樹。他沒穿軍裝,就一件黑色的棉襖,左腿伸著,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他沒插手,只是看著。看著朱珠在人群里發號施令,看著那些平日裡家長里短的軍嫂們,在她手底下變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隊伍。
最後一箱牛肉乾被穩穩地碼在了車斗最裡層。
方嫂子拿著兩本單子跟朱珠對了最後一遍數。
「數目對了。」方嫂子長出了一口氣,把單子遞給朱珠。
朱珠接過台帳翻了翻,合上,走到卡車旁邊,抬手在冰涼的鐵皮擋板上拍了一下。
「封車。」
兩個後勤連的戰士跳上車,把後擋板合上,插上銷子。
卡車的引擎轟隆了兩聲,噴出一股白煙,緩緩地向院子大門口駛去。
就在這時,王嫂子的眼圈紅了。她拿袖子使勁抹了一下眼睛,嘴裡念叨著:「總算是……總算是干成了……」
她這一哭,好幾個軍嫂也跟著吸鼻子。這兩個月,她們跟著朱珠,從清理廢倉庫開始,刷牆、鋪地、盤灶,沒日沒一宿地干。現在看著滿滿一車貨要送去部隊,送到自己男人手裡,那股子激動和自豪,壓都壓不住。
老劉嫂子嗓門最大,她一巴掌拍在王嫂子背上:「哭什麼?高興的事!咱們廠開張第一炮,打響了!」
「就是!咱們也是給部隊做貢獻了!」
人群里一片附和,氣氛瞬間從想哭變成了想笑。
朱珠沒有跟著她們一起激動。她看著卡車碾過院門口的凍土,揚起一片灰塵,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批貨到了部隊,戰士們吃了覺得好不好?醬菜的味道夠不夠重,下不下一線部隊那種摻了沙子的高粱米飯?牛肉乾會不會太硬,硌不硌牙?長途運輸,會不會有破損?下一批訂單,什麼時候能來?
她正盤算著,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走進了院門。
是指導員秦國平。
他一進來,院子裡嘰嘰喳喳的軍嫂們聲音都小了下去,紛紛跟他打招呼。
「指導員!」
「秦指導員來了!」
秦國平沖她們點了點頭,表情卻不像平時那麼和氣。他的視線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朱珠身上。他徑直走了過來。
朱珠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站著沒動,看著秦國平走到她面前。
「朱珠同志。」秦國平的語氣很嚴肅。
「指導員。」朱珠應了一聲。
「你跟我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談談。」秦國平說著,轉身就要往旁邊那間空著的辦公室走。
周圍的軍嫂們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都收了起來。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指導員這架勢,不像小事。
朱珠剛準備抬腳跟過去,旁邊伸過來一根木頭拐杖,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賀連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樹下走了過來,就站在朱珠旁邊。他一手拄著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朱珠的胳膊上。
「指導員,」賀連霄開口,聲音很平穩,「有什麼事,就在這說吧。朱珠是我愛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國平的腳步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賀連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賀副團長,這是家事。組織上只是關心一下同志。」
「我更關心。」賀連霄打斷了他,「那封電報,我們收到了。」
他一句話,就把事情挑明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卡車還沒完全消失的引擎聲。
秦國平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他壓低了聲音:「賀連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孝道是傳統美德,你父親病危,做子女的……」
「我父親已經犧牲了。」賀連霄再次打斷他,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朱珠的父親,是她的父親。但朱珠,現在是我賀連霄的妻子,是我們騎兵營的軍屬,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秦國平的臉上,落回到朱珠的臉上。
「她身體不好。生孩子傷了元氣,到現在還沒養回來。醫生囑咐了,要靜養,不能勞累,更不能長途跋涉。西北到她老家,幾千里的路,坐火車都要一個多禮拜。她這個身體,折騰不起。」
他的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兩個孩子才四個多月大,嗷嗷待哺,一刻也離不開人。我這條腿,現在也是個累贅。家裡家外,廠里廠外,幾十口子人,都指著她一個人。她要是走了,這個家就散了,這個廠也得停工。」
賀連霄看著秦國平的眼睛,把早已準備好的話說完。
「所以,這個家,我回不了。作為她的丈夫,我不同意她回去。一切後果,由我賀連霄一力承擔。組織上要處分,要批評,沖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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