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死了跟我也沒關係
家屬院的院門就在前面。她推開門,屋裡的暖氣混著一股淡淡的小米粥香味撲面而來。賀連霄坐在炕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右手拿著一支鉛筆,正在核對數字。他的左腿伸直了,擱在一個墊高的枕頭上,已經拆了石膏,只是還不能用力。
兩個孩子在炕上爬來爬去,歲安手裡拿著一個空的線拐子,正往賀連霄的軍裝口袋裡塞。歲寧趴著,兩隻小手扒著炕沿,對著地上一隻路過的螞蟻"咿咿呀呀"。
朱珠脫掉鞋,上了炕,把身上的棉襖解開,隨手搭在炕頭的被垛上。
"回來了。"賀連霄頭也沒抬,鉛筆在帳冊上劃了一下,"今天出貨兩百零八斤,損耗三斤,淨重兩百零五斤。方嫂子報的數,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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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朱珠應了一聲。她走到炕桌另一邊,盤腿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電報紙,攤開,放在了帳冊旁邊。
賀連霄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視線落在那張電報紙上。紙上只有寥寥幾個鉛字,是電報特有的文體,沒有標點。
"父病危速歸朱正元"
他看完了,抬眼看著朱珠。屋裡很安靜,只有炕灶里火苗跳動的聲音。歲安把線拐子塞進了賀連霄的口袋,拍了拍手,滿意地坐下了。
賀連霄把鉛筆放下,伸手拿過那張電報紙,又看了一遍。
"什麼時候的電報?"
"剛收到。"
"得回去一趟。"賀連霄說。這不是一個問句,是一個結論。在他看來,父親病危,做子女的回去,天經地義。他看著朱珠,等著她點頭,或者問什麼時候走,怎麼走。
朱珠沒說話。她伸出手,把那張電報紙從賀連霄手裡拿了回來。她低頭看著那幾個字,手指在"朱正元"三個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活了兩輩子,一輩子是豬,一輩子是人。做豬的時候不懂什麼叫爹,做人的時候,這個爹,還不如沒有。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還沒到眼睛裡就散了。
"我不回去。"她說。
賀連霄的眉頭擰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回去。"朱珠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他病危,跟我沒關係。他死了,也跟我沒關係。"
賀連霄活了二十五年,沒聽過一個女兒用這種口氣說自己的父親。他受的教育,他的家庭,他當兵多年形成的觀念,都讓他無法理解這句話。
"朱珠,"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是你父親。"
"我知道。"朱珠的語氣很平靜,"所以呢?就因為他是我父親,他想讓我什麼時候回去,我就得回去?他想讓我替朱家頂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帳,我就得把脖子伸過去讓他砍?"
賀連霄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是傻子。朱珠當初為什麼鐵了心要隨軍,為什麼變賣了所有家產也要離開那個家,他雖然不知道全部細節,但也猜到幾分。秦國平跟他提過,朱家的成分有問題,生意做得很大,在眼下這個當口,是隨時可能被清算的對象。
"這封電報……"他看著她,"你的意思是,是個圈套?"
"不然呢?"朱珠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扔,"他朱正元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自己。這封電報,不是寫給我這個女兒的,是寫給他找的替死鬼的。他算準了,我嫁了軍人,組織上看到這封電報,出於人道主義,也會勸我回去。只要我一踏進那個家門,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的話,把血緣親情那層皮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冷冰冰的算計。
賀連霄沉默了。他看著炕桌上的電報紙,又看看朱珠。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沒有一點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也許是你多想了",或者"事情可能沒那麼糟"。但這些話在她的眼神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信她。
從她一個人掄著釘耙砸翻王鐵生,到她一個人在醫院守著他、守著孩子,再到她把一個爛攤子一樣的醬菜廠操持得有聲有色——這個女人身體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強韌。這種強韌,不是憑空來的。是被逼出來的。
炕上的歲寧不知什麼時候爬了過來,小手抓著朱珠的褲腿,仰著臉看她,嘴裡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朱珠低下頭,把女兒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小丫頭身上暖烘烘的,帶著一股奶香。
就是為了這個,她也不能回去。
賀連霄看著她們母女,心裡的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是個軍人,保家衛國是他的天職。可現在,他連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未必能護住。如果朱珠真的回去了,落進了那個圈套里,他遠在千里之外,能做什麼?寫報告?找組織?等層層審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那……就不回。"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這三個字,違背了他從小到大接受的所有道德準則,但他還是說了出來。因為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孝道",眼前這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和她懷裡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兒,更真實。
朱珠抱著孩子的手臂緊了緊。她抬眼看他,眼神里的那股尖銳散去了一些。
"賀連霄,你得幫我。"
"怎麼幫?"
"明天,或者後天,營里肯定會有人來找我談話。秦指導員,或者別的領導。他們會勸我回去盡孝。"她看著他,"你替我去回絕。就說,我身體不好,剛生完孩子,還在恢復期,加上要帶兩個孩子,離不開。路途遙遠,經不起折騰。"
賀連霄看著她。他明白她的意思——這種話,由她自己說,是"不孝"。由他這個丈夫說,是"體恤妻子"。性質完全不一樣。
"行。"他點了頭,沒有半分猶豫。
朱珠鬆了口氣。她把懷裡的歲寧放回炕上,然後拿起那張電報紙。她下了炕,走到屋角的爐子邊,掀開爐蓋。通紅的火苗躥了上來。
她鬆開手,那張薄薄的紙片飄落下去,被火焰吞噬,連一縷青煙都沒來得及升起,就變成了一撮捲曲的黑灰。
她蓋上爐蓋,轉身回到炕邊,重新坐下。
"帳算完了嗎?"她問賀連霄,"算完了,教我打算盤。"
賀連霄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帳冊上一個數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好。"他說。
窗外,天徹底黑了。屋裡只有算盤珠子碰撞的噼啪聲,和爐火燒得正旺的呼呼聲。歲安不知什麼時候爬到賀連霄身邊,趴在他膝蓋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線拐子。
朱珠撥著算盤,忽然停了一下。
"賀連霄。"
"嗯。"
"你剛才說'就不回'——"她撥了一顆珠子,沒抬頭,"你信我?"
賀連霄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了一句別的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爐火聲吞掉。
"你是我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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