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電報來了
家還是那個家,兩個月沒住人,屋裡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朱珠沒急著收拾,先把孩子安頓好,轉身就出了門。她得去廠里看看。
醬菜廠那兩間改建的倉庫,已經徹底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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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刷得雪白,水泥地面平整乾淨,屋頂的鐵皮重新加固過,再也不怕下雨漏水。北邊的窗戶全都換上了嶄新的玻璃,屋裡亮堂堂的。
一進門,一股濃郁的醬香、蒜香、料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醃製區里,三十口半人高的大缸整整齊齊地排成三列,缸口都用厚實的白布蒙著,拿麻繩紮緊。分裝區里,四張嶄新的長條木頭案板上,幾個穿著白圍裙、戴著白袖套的軍嫂正低頭忙活。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稱重,有的在往玻璃瓶里灌裝。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成品區的貨架是張翠花的丈夫趙德山用部隊淘汰下來的角鐵焊的,刷了綠漆,結實得能站人。貨架上已經擺了小半架子封裝好的醬菜,玻璃瓶身擦得鋥亮,貼著紅紙標籤,上頭用毛筆寫著「紅旗醬菜」四個字。
整個車間裡,人來人往,叮叮噹噹,卻一點不亂。
朱珠站在門口,看著這熱火朝天的一幕,心裡那點因為靈泉水可能暴露而提起來的緊張,一下子就散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
「朱廠長!」方嫂子眼尖,第一個看見她,擦著手就快步迎了過來,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笑,「你可算回來了!快來看看,咱們的第一批貨!」
她拉著朱珠走到成品貨架前,拿起一瓶醬菜,像捧著個寶貝。
「昨天是第一天正式開工,三班倒,一天下來,出了足足兩百斤!照這個速度,供給軍需處那三千二百斤的單子,用不了半個月就能幹完!」
車間裡其他的軍嫂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個個臉上都喜氣洋洋。這廠子能開起來,她們每個月就能多十幾塊錢的收入,家裡的日子能鬆快一大截。
朱珠笑著跟她們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方嫂子手裡的那瓶醬菜上。
「不急。」她說,聲音不大,但整個車間都安靜了下來,「趕量之前,先把質量卡死了。」
她伸手拿過那瓶醬菜,走到窗邊,對著光線仔細看。
「嫂子們,咱們這個廠,是軍屬企業。咱們做的東西,是要送到邊防線上的戰士手裡的。第一批軍需訂單,就是咱們『紅旗醬菜廠』的臉。要是這批貨里,出了一瓶壞的,一瓶不合格的,咱們的臉就丟了,以後再想接軍需的單子,就難了。」
她把手裡的醬菜瓶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
「你們看,菜絲要切得這麼勻,不能有粗有細。湯汁要清亮,不能渾濁。灌裝的時候,瓶壁上不能有氣泡,封口前要把瓶口擦乾淨。這,就是咱們的標準。」
她把瓶子遞給離她最近的一個年輕軍嫂。
「從今天起,每一批成品出庫前,都要抽檢。我親自檢。哪一瓶不符合這個標準,整個批次全部退回重做,負責這道工序的小組,取消當天的計件獎金。」
她的話一說完,車間裡鴉雀無聲。軍嫂們的表情都嚴肅起來。
朱珠看著她們,放緩了語氣:「我知道,這要求嚴。但只有開頭嚴了,咱們的路才能走得長,走得穩。大傢伙兒的辛苦不能白費,是不是這個理?」
「是!」人群里,王嫂子第一個大聲應道。
「廠長說得對!」
「就該這樣!」
大伙兒紛紛附和。
朱珠把疊成小方塊的奶糖紙夾到耳朵上,正準備再說幾句。
車間門口,一個通訊連的小戰士探進頭來,氣喘吁吁地喊:「報告!哪位是朱珠同志?這裡有您一份電報!」
第85章
電報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熱油鍋里。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新灶膛里木柴燃燒的畢剝聲。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從案板、醬缸、貨架上挪開,全落在了門口。
朱珠耳朵上夾著的奶糖紙晃了一下。她把手裡的醬菜瓶遞還給方嫂子,臉上的表情沒變。她沖那個滿頭大汗的小戰士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過去。軍嫂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小戰士從挎包里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薄紙,雙手遞過來。"朱珠同志,團部通訊室剛收到的,加急。"
朱珠接了過來。紙很薄,是電報局專用的那種,拿在手裡幾乎沒有分量。她沒有立刻打開,先對小戰士說:"辛苦了,進來喝口水吧。"
"不了不了,"小戰士擺著手,"我還得回去復命。"他敬了個禮,轉身跑遠了。
朱珠捏著那張薄紙,轉身回到車間。所有人都看著她,沒人說話,連切菜的動作都停了。她就像沒看見那些探尋的目光,走到方嫂子面前,把手裡的電報紙折了一下,塞進了棉襖口袋裡。
"新灶的火別熄,繼續烘著,讓牆體裡的水汽都跑干。"她的聲音跟平時交代工作沒什麼兩樣,"第一批貨出庫的日期不變。質量抽檢,我明天一早過來做。今天大家辛苦了,下班吧。"
她說完,沖大伙兒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車間。
方嫂子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轉身去安排收尾的工作。車間裡的軍嫂們面面相覷,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電報?這年頭能拍電報的,都是大事吧?"
"看朱廠長那樣子,一點不慌,應該是好事?"
"不好說……"
朱珠沒聽見身後的議論。她走在營區的水泥路上,路兩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色的天。一陣風颳過來,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臉上。她夾在耳朵上的那張糖紙被風吹走了,飄飄悠悠地落進路邊的乾草溝里,她沒有回頭去撿。
口袋裡的那張紙,隔著一層棉布,硌著她的手心。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了什麼。穿過來這幾個月,她把自己的新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但那根連著過去的線,一直沒斷。早晚有一天,會扯她一下。
現在,它扯過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