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要切片研究
在這個年代,肉是稀罕物,要憑票供應。一個普通的軍人家庭,一個月也分不到幾斤。像這樣天天燉排骨湯,別說家屬院,就是師部領導的灶上,也未必有這個條件。
朱珠沉默了兩秒。
她在想怎麼回答。說自己有空間,裡面囤了山一樣多的物資?他會把她當成妖怪。
「我有辦法。」她最後說,「別管了。」
黑暗中,賀連霄沒有再追問。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朱珠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行。」
他只說了一個字。
這個字很輕,但朱珠聽見了。她把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又過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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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同志」,也不是「賀副團長家屬」,是「朱珠」。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有點悶。
「謝謝你的湯。」
朱珠把臉埋進枕頭裡。
黑暗中,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
她翻過身,對著那片看不清輪廓的黑暗,用一種刻意放平的調子回了一句。
「不客氣。賀副團-長。」
賀連霄沒接話。
黑暗裡,他只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片分辨不出形狀的黑。朱珠那句半真半假的調侃,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盪開一圈圈的波紋,然後就沒了聲息。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朱珠翻了個身,把臉衝著牆,很快就睡熟了。她的呼吸均勻綿長,帶著一種天塌下來也能睡著的安穩。
賀連霄卻是一夜沒合眼。
他住院的第六周,終於扔掉了那對磨得發亮的木頭拐杖。
那天早上,李軍醫帶著兩個護士來查房。賀連霄正扶著床沿,嘗試著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左腿上。那條腿比右腿細了一圈,皮膚是一種久不見光的白,長長的手術疤痕盤踞在小腿上,像一條蜈蚣。
他站得很穩,只是額角滲出了一層汗。
李軍醫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停住了。他走到賀連霄跟前,彎下腰,伸手在那條傷腿的肌肉上按了按。肌肉緊實,有彈性。
「自己走了?」李軍醫問。
「昨天晚上試了試,能走幾步。」賀連霄回道,聲音平穩。
李軍醫沒說話,直起身,從護士手裡接過病歷板和最新的X光片。他走到窗邊,把片子對著外頭的光,舉起來。
晨光穿透黑色的膠片,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李軍醫的視線定在脛骨骨折的位置上,一看就沒挪開。
他身後的年輕護士小聲說:「李主任,您都看三天了。」
李軍醫像是沒聽見。他把片子翻來覆去地看,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老花鏡戴上,湊得更近。
「奇蹟。」他嘴裡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聽得清清楚楚,「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奇蹟。」
他轉過身,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他看著賀連霄,又轉向正在給孩子換尿布的朱珠。「賀副團長,朱珠同志,我有個想法。我想把賀副團長的這個病例,整理成一篇報告,投到《全軍醫療》雜誌上。這種超常規的癒合速度,對於骨外科的臨床研究,有巨大的參考價值!」
朱珠正在系尿布帶子的手停住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
投到醫學雜誌上?讓全軍的醫生都來研究賀連霄的骨頭?這跟把他架在火上烤有什麼區別。靈泉水這東西,她自己用,給家裡人用,是關起門來的事。一旦被擺到檯面上,用手術刀和顯微鏡去分析,遲早要出問題。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天庭到人間,最懂一個道理——人怕出名豬怕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她臉上沒露出來,手上的活也沒停,把尿布帶子打了個結實的結,才抬起頭,沖李軍醫笑了笑。「李大夫,這都是您醫術高明,跟我們賀副團長底子好。寫報告什麼的,太麻煩您了。再說,他就是個普通軍人,哪好意思上什麼雜誌。」
李軍醫擺了擺手:「這不是麻煩,這是責任!對醫學負責,對更多的傷員負責!」他說得一臉正氣,顯然是認了真。
朱珠心裡飛快地盤算。這事堵不住,得疏。
她把孩子抱起來,走到李軍醫面前,一臉誠懇:「李大夫,我們家老賀能保住這條腿,能重新站起來,我們全家都感激您一輩子。但上報紙上雜誌這事,能不能先緩緩?您也知道,他這個身份,又是立過功的,要是大張旗鼓地宣傳,容易被人說閒話,說他驕傲自滿,拿養傷作秀。部隊裡最忌諱這個。」
她頓了一下,看了賀連霄一眼,接著說:「他自己也覺得,一個軍人,受傷是常事,養好傷歸隊是本分,沒什麼值得誇耀的。您要是真發表了,他心裡反倒有負擔。」
賀連霄聽著她的話,沒出聲。他看著她,看著她抱著孩子,一本正經地跟一個比她大二十多歲的軍醫「講道理」。她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全是站在他這個軍人的立場上考慮的。
李軍醫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是個純粹的技術幹部,對部隊裡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不太懂,但朱珠的話,他聽進去了。部隊裡確實講究謙虛謹慎,反對個人英雄主義。
他猶豫了。
「那……我再考慮考慮。」
「謝謝您,李大夫,您真是個好人。」朱珠立刻送上一頂高帽。
送走了還在糾結的李軍醫,朱珠把孩子放回床上,轉身就去收拾床頭柜上的保溫桶。
從那天起,賀連霄的病號飯里,就再也沒出現過雷打不動的排骨湯、雞湯、魚湯。取而代之的,是小米粥、白菜豆腐湯、疙瘩湯。
賀連霄喝著碗裡清湯寡水的疙瘩湯,看了一眼正在旁邊削蘋果的朱珠。
「排骨不好買了?」他問。
朱珠手裡的水果刀轉得飛快,一長條蘋果皮盤旋著落下,從頭到尾都沒斷。「供銷社的肉票緊張,家屬院幾十口子人,哪能天天輪到我。再說,你現在能下地走了,不用補得那麼狠,吃清淡點,對身體好。」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一根牙籤,遞到他嘴邊。
賀連霄沒再問,張嘴把蘋果吃了。
蘋果清脆,帶著點酸甜。
一周後,賀連霄出院。秦國平指導員派了一輛吉普車來接。朱珠抱著兩個孩子,拎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帆布包,跟著他一起回了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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