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給我老實待著

  賀連霄記得,他剛從手術室推出來那天,她就是用這隻手,一勺一勺給他餵水。那時候他意識模糊,只覺得那隻手很穩,穩得像焊在床邊。

  他從來沒問過那道傷疤的來歷。

  就像他從來沒問過,王鐵生闖進家屬院那天晚上,她一個人,是怎麼掄起那把九齒釘耙,把一個一米八的壯漢砸得頭破血流。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道粉紅色的新疤,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朱珠算完了一批原料的成本,抬頭想喝口水,才發現暖水瓶還空著,立在門邊。

  她站起身,拿起暖水瓶。

  「你看什麼?」她問。

  賀連霄把視線從她的手上挪開,重新拿起那本畫報,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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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

  朱珠拎著暖水瓶出了病房。水房在走廊盡頭,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她把瓶塞拔掉,熱水灌進去,騰起一陣白霧。

  回到病房時,賀連霄已經放下了畫報,眼睛閉著,像睡著了。兩個孩子在旁邊的床上睡得安穩,歲安的小手搭在歲寧的胳膊上。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

  醫院的生活單調得像一張白紙。每天都是同樣的消毒水味,同樣的白牆綠漆,同樣的飯點和查房時間。

  賀連霄住院的第四周。

  主刀的軍醫姓李,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他帶著兩個年輕護士過來,準備拆掉賀連霄腿上的石膏複查。

  「搭把手。」李軍醫對其中一個護士說。

  護士拿來一把專用的鐵剪,咔嚓一聲,厚重的石膏從中間裂開一道縫。李軍醫用手把石膏掰開,露出了裡面包裹著的腿。

  那條腿比另一條細了一圈,皮膚因為長時間不見光,白得有些不正常。一道十幾公分長的手術疤痕從膝蓋下方一直延伸到腳踝,像一條趴在腿上的蜈蚣,縫合線還沒拆,黑色的線頭扎在肉里。

  「去拍個片子。」李軍醫吩咐。

  兩個護士推來一張帶輪子的平車,七手八腳地把賀連霄挪了上去。他全程沒出聲,只是在左腿被移動的時候,額角的肌肉繃緊了。

  朱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把人推走,轉身回屋裡,把兩個剛睡醒的孩子抱起來餵了點溫水。

  半個鐘頭後,賀連霄被推了回來。

  又過了二十分鐘,李軍醫拿著一張還帶著水汽的X光片,大步走回病房。他沒說話,直接走到窗邊,把片子往玻璃上一貼,對著外頭的光看起來。


  一看,就沒動。

  他舉著那張片子,看了足有五分鐘。病房裡安靜得很,只聽得見兩個孩子啃自己拳頭髮出的吧唧聲。

  李軍醫把片子拿下來,又舉起來。

  他摘掉眼鏡,用衣角使勁擦了擦,重新戴上。

  又看了三分鐘。

  他轉過身,走到病床前,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板,翻開,仔仔細-細地核對上面的名字和日期。

  「賀連霄,騎兵營副團長,二十五歲,左小腿脛骨粉碎性骨折……」他嘴裡念叨著,又回頭看了一眼片子。

  就在這時,朱珠提著一個軍綠色的保溫桶從門口進來。

  她把保溫桶擱在床頭柜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肉湯香味混著熱氣冒了出來。

  是排骨湯。

  李軍醫的視線被吸引過去,鼻子動了動,隨即又被手裡的片子拉了回去。他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表情是徹頭徹尾的困惑。

  「賀副團長,」他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古怪調子,「你這個骨頭癒合的速度——」

  他把片子取下來,走到賀連霄床邊,指著上面的一處影像。

  「不太正常。」

  賀連霄躺在床上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李軍醫的肩膀,落在朱珠身上。

  朱珠正用一把長柄勺在保溫桶里攪動,舀起一塊燉得爛熟的排骨,吹了吹熱氣。她好像沒聽見李軍醫的話。

  「正常來說,你這種程度的粉碎性骨折,癒合周期最少三個月,骨頭才能初步長上。你這才一個月,」李軍醫用指甲在片子上敲了敲,「骨痂生長的密度,已經相當於普通人兩個多月的水平了。」

  他說完,看著賀連霄,又扭頭看向朱珠,像在尋求一個解釋。

  朱珠把那塊排骨放進搪瓷碗裡,又舀了一勺湯。

  「可能是體質好。」她說,頭也沒抬,「部隊上的人,底子壯。」

  李軍醫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湯。排骨燉得脫了骨,湯色奶白,上頭飄著幾點碧綠的蔥花。他最後搖了搖頭,把片子插回牛皮紙袋裡。

  「下周開始,做負重訓練。」李軍醫下了結論,語氣里還是帶著點不可思議,「先用拐杖試著站起來。恢復得好的話——」

  他頓了一下,看著賀連霄,一字一句地說:

  「能走。」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能走」這兩個字,像兩顆石頭砸進水裡。


  朱珠正準備把碗遞過去的手停在半空。她背對著李軍醫,沒人看見她握著碗沿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這兩個字,比軍需處那三千二百斤的訂單砸下來,還讓她高興。

  李軍醫交代完注意事項,帶著護士走了。

  他前腳剛踏出病房,賀連霄後腳就動了。

  他用胳膊撐著床板,整個上半身都抬了起來,看樣子是想坐起來。

  「今天下午就下床。」他說。

  朱珠把碗重重擱在床頭柜上,湯汁濺出來一點。

  「醫生說下周。」

  「我自己的腿,我知道行不行。」他梗著脖子,眼神里是一股不容置喙的執拗。這是他當了這麼多年兵,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朱珠沒跟他爭。

  她把兩個孩子並排放在床上,用小被子裹好,然後走到他床邊,坐下。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的腿是你的,」她慢慢地說,「你的命,是四口人的。給我老實待著。」

  賀連霄撐著床板的胳膊僵住了。

  他看著朱珠。她的臉還是那張嬌憨的、肉乎乎的臉,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不容反抗的東西。

  他活了二十五年,頭一回被一個女人用這種口氣說話。

  他沒覺得惱火。

  他慢慢地,把身體放了回去,後背重新貼在枕頭上。

  「知道了。」他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

  朱珠這才端起碗,舀了一勺湯,送到他嘴邊。

  「喝湯。」

  賀連霄張開嘴,把湯喝了進去。

  晚上,兩個孩子都睡熟了。病房關了燈,只有走廊的光從門底下透進來一條縫,在地上畫出一條昏黃的線。

  賀連霄一直沒睡。朱珠也沒睡。她坐在陪護的帆布行軍床上,能聽到他平穩但清醒的呼吸聲。

  黑暗裡,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那個排骨湯——味道很正。」

  朱珠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嗯。」

  「每天都有。」他又說。

  這不是個問句。

  朱珠沒出聲。

  「哪來那麼多排骨?」他終於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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