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千二百斤訂單
「別亂動。」朱珠把搪瓷勺子放回水壺邊,「骨頭碎了,想下半輩子拄拐就使勁折騰。」
賀連霄沒再動。他閉上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呼吸又變得粗重。麻藥的效力正在徹底退去,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
朱珠沒管他。她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只能自己扛。她站起身,走到另一張床邊,彎腰給兩個孩子掖了掖被角。歲安的小嘴砸吧了兩下,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她坐回凳子上,病房裡只剩下賀連霄壓抑的喘息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那聲音漸漸平復下去。他像是疼暈過去了,又像是睡著了。
朱珠就那麼坐著,守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賀連霄才算真正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叫疼,也不是找水喝,而是盯著天花板,嗓子啞得像破鑼。
「部隊那邊的……處置報告,寫了沒有?」
朱珠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個黃澄澄的橘子,正慢條斯理地剝皮。白色的橘絡被她一根一根撕得乾乾淨淨。她頭都沒抬。
「都處理了。秦指導員在跟。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躺著。」
賀連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一瓣橘子被塞進了他嘴裡,堵住了所有的話。
「吃。」
他下意識地嚼了兩下。橘子是酸的,一股尖銳的酸味從舌根炸開,激得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但他還是咽了下去。那股酸勁兒過後,喉嚨里反上來一點甜,潤濕了乾涸的食道。
朱珠又剝下一瓣,送到他嘴邊。
他沒再說話,張嘴吃了。
接下來的日子,朱珠把自己活生生劈成了兩半。
白天,她在醫院陪床。餵飯,餵水,幫他擦身,盯著護士換藥。等他精神好一點,就扶著他,讓他靠著床頭坐起來,活動上半身。醫生說肌肉不能僵,能動的地方都要動。
晚上,等賀連霄和兩個孩子都睡了,她就搬個小凳子到走廊上。借著牆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處理廠里的事。
訂單的排期、原料的採購、新工人的培訓計劃、倉庫改建的收尾進度——全寫在一本巴掌大的冊子上。她寫一封信,第二天托來探望的家屬院軍嫂帶回營部,交給方嫂子。方嫂子再通過營部的值班電話,把處理結果和新的問題報過來。
倉庫的改建沒有停。
張翠花的丈夫趙德山帶著兩個從公社找來的泥瓦匠,把活幹得又快又利索。煙道砌好了,三口大灶盤得周周正正,試著燒了一次火,抽風順暢,一點不倒灌。分裝區和調配區的木頭案板、貨架全都釘好了,刷上一層清漆防潮。窗戶也換上了新的玻璃,是秦國平從團部後勤倉庫里翻出來的陳年舊貨,擦乾淨了,透亮。
方嫂子每天騎著營部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去工地盯兩回,晚上算好時間,掐著護士站電話不忙的時候給朱珠打電話匯報。
這天晚上,電話是方嫂子打來的。
「朱珠,告訴你個好消息。」方嫂子的聲音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軍需採購目錄的第一批訂單下來了!」
朱珠正靠在牆上給歲寧織毛線襪子,聞言停下了手裡的活。
「多少?」
「西北軍區下屬三個師的後勤處,都報了採購需求。醬菜兩千斤,風乾牛肉乾一千二百斤。加起來三千二百斤!」方嫂子在那頭報數字,聲音都在抖,「這是軍需體系的第一單!公對公的,直接走軍需調撥帳!」
有第一單,就有第二單。
這意味著朱珠的醬菜廠,正式被納入了軍需供應的盤子裡。這個盤子有多大,她心裡有數。
「我知道了。」朱珠把毛線針和線團收進布包里,「你先別聲張。把現有的人手重新排班,兩班倒改成三班倒。新招的那十二個人,培訓期縮短一半,直接跟線生產,讓老師傅盯著。原料那邊,黃豆和牛肉的採購量翻倍,你親自去縣裡跟供銷社的主任談,就說這是軍需訂單,讓他們保供。」
「哎!」方-嫂子在那頭應得乾脆。
「還有,讓趙德山今天就把新灶點了火,烘著。三天之後,新倉庫開第一灶。」
「好,都記下了。」方嫂子在那頭奮筆疾書。
掛了電話,朱珠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她沒回病房,轉身去了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臉,腦子徹底清醒了。
回到病房,賀連霄還沒睡。他靠在床頭,左腿架在疊高的被子上,手裡拿著一本《解放軍畫報》在翻。兩個孩子在旁邊的床上睡得正香。
朱珠走過去,把床頭柜上的暖水瓶拿起來晃了晃,空的。她拎起暖水瓶準備去打開水。
「你不用天天守著。」賀連霄開口了,聲音比前幾天洪亮了不少。
朱珠沒停步,頭也沒回:「我在處理廠里的事。」
「在我病房裡處理?」
朱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她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擱,走到床頭櫃前,從自己的布包里翻出那本記帳的冊子和一支鉛筆,攤開。
「你幫我算個數。」她把冊子往賀連霄那邊推了推,「三千二百斤醬菜,分裝成半斤一瓶的玻璃瓶,要多少個瓶子?」
賀連霄的視線從她臉上,落到那本冊子上。冊子上的字跡清秀,數字列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兩秒,說:「六千四百個。」
「對。」朱珠把冊子拿回來,「我讓方嫂子去縣玻璃廠訂了七千個。多出來的六百個,是路上運輸和灌裝的損耗備份。」
她說完,就著床頭櫃,低頭在冊子上寫寫畫畫,開始排生產計劃。鉛筆的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賀連霄沒再說話。他沒再看那本畫報,視線落在朱珠身上。
她坐在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微弱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給她毛茸茸的頭髮勾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她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握筆的手上。
那隻手算不上纖細,指節圓潤,手背肉乎乎的,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勁兒。
但就是這隻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已經結痂脫落的疤。新肉是粉紅色的,在一片白皙的皮膚上,很顯眼。
疤不長,寸把長短,像被什麼東西的利齒啃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