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餵的白開水

  不到一個鐘頭,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軍區醫院門口。輪胎在地上拖出兩道黑印。

  朱珠抱著孩子下了車。

  

  走廊的燈白慘慘的。牆皮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是白的,交界處畫著一條紅線。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混著濃重的血腥氣。

  手術室門口的長條木椅上,坐著兩個穿軍裝的兵。渾身是土,軍裝下擺撕裂了,右邊那個兵的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刺眼。

  看見朱珠,兩個兵像彈簧一樣站直了。

  「嫂子——」右邊那個兵開口,眼圈通紅,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手術多久了?」朱珠打斷他。

  「快兩個鐘頭了。」

  朱珠走到長條木椅前,坐下。歲安趴在她肩頭,兩隻胖手抓著她的衣領。歲寧窩在她懷裡,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怎麼回事?」朱珠問。

  那個胳膊受傷的兵站得筆直,手貼在褲縫上,指頭還在抖:「巡邏隊到了老虎溝。前兩天下過暴雨,山體鬆了。賀副團長走在最前面,發現頭頂有落石,把我和小王推開了。他自己沒躲開,一塊幾百斤的石頭砸下來,壓住了他的左腿。」

  旁邊的兵接著說,聲音嘶啞:「石頭太大,我們三個人用撬棍才弄開。血流了一地,骨頭都……都扎出來了。」

  朱珠沒出聲。

  幾百斤的石頭。砸在腿上。骨頭扎出來。

  她把右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桃夭梳。梳齒溫熱,一下一下跳動著,頻率比平時快得多,像在示警,又像在安撫。

  空間裡有靈泉。她每天喝,給孩子洗澡用。靈泉水能強身健體,加速傷口癒合。但她心裡很清楚,靈泉不是仙丹,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幾百斤的石頭砸斷了骨頭,血管、神經、肌肉的嚴重物理損傷,不是灌兩口水就能立刻長好的。

  救急得靠裡面的軍醫。靈泉只能等手術完,慢慢養。

  走廊里安靜下來。偶爾有護士端著搪瓷托盤走過,膠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頭頂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發出電流的滋滋聲。

  兩個兵站得像標槍,誰也沒敢坐下。

  時間一點點磨過去。第三個鐘頭。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滅了。

  門推開。一個戴著白口罩的女軍醫走出來,四十多歲,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她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綹一綹貼在皮膚上。大褂的前襟沾著幾點暗紅的血跡。


  「家屬是誰?」

  「我。」朱珠站起來,懷裡還抱著兩個孩子。

  女軍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眉頭皺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

  「左小腿脛骨粉碎性骨折。碎骨片已經取出來了,但腿里還有殘留的碎石沒清乾淨,位置太深,貼著神經。強行清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朱珠盯著女軍醫的嘴唇。

  「好消息是,沒傷到主動脈,腿保住了,不用截肢。」女軍醫停了一下,摘下眼鏡,用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鏡片,「壞消息——恢復期至少六個月。能不能恢復到正常行走,看後續的復健和骨頭長合的情況。」

  走廊里死一樣的寂靜。

  那兩個兵肩膀塌了下去。胳膊受傷的那個雙腿一軟,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另一個兵靠在牆上,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面,像被抽了魂。

  不能正常行走。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是跛子。對一個西北騎兵營的軍人來說,是職業生涯的終結。賀連霄二十五歲,戰功赫赫,前途無量。如果腿廢了,他只能脫下那身軍裝。

  朱珠攥著桃夭梳的手指收緊。指甲摳進掌心,指尖泛白。

  她沒哭,也沒喊。她看著女軍醫,點了點頭。聲音穩得很。

  「我知道了。」朱珠問,「什麼時候能探視?」

  女軍醫把眼鏡重新戴上,眼裡閃過意外。她見過太多家屬在手術室門口崩潰、大哭、癱倒。眼前這個抱著雙胞胎的年輕女人,冷靜得讓人吃驚。

  「人剛推出來,麻藥還沒過。在走廊盡頭的二號病房。只能進去看一眼,別吵醒他。」

  「謝謝大夫。」

  朱珠轉過身,對蹲在地上的兩個兵說:「你們倆,去樓下食堂吃點東西。吃完了,該處理傷口處理傷口,該回部隊回部隊。這兒有我。」

  兩個兵抬起頭,滿臉淚水,沒動。

  「執行命令。」朱珠聲音不大,但壓得住人。

  兩個兵咬著牙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身下樓。腳步拖沓,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沉重得很。

  朱珠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走廊盡頭走。水磨石地面反著冷光,她的解放鞋踩在上面,沒有聲音。

  二號病房的門虛掩著。

  朱珠用手肘頂開門。

  屋裡有兩張鐵架子床。靠窗的那張空著。賀連霄躺在靠門的那張床上。

  他身上蓋著白色的薄被。左腿露在外面,從膝蓋往下纏滿了厚厚的紗布,紗布外面綁著兩根粗大的木夾板,用紗帶固定得死死的。腳趾露在最外面,蒼白,沒有血色。


  他的臉側向一邊。平時那張冷峻、稜角分明的臉,現在沒有一點生氣。嘴唇乾裂起皮,眉頭皺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朱珠走到床邊。

  歲安在她懷裡動了一下,小手伸出來,抓住了床單的邊緣。

  朱珠把歲安的手拿開。她騰出一隻手,拉過旁邊的木頭凳子,坐下。木凳腿擦過地面,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她盯著那條纏滿紗布的腿。

  朱珠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裝著靈泉水的小瓷瓶。瓶身冰涼。

  賀連霄的喉結滾了滾,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眉頭皺得更緊,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麻藥快過去了。

  朱珠把懷裡的歲寧往上託了托,換了個更省力的姿勢。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賀連霄,又看了一眼趴在肩頭的歲安。兩個孩子得先安頓好。

  她走到靠窗那張空著的鐵架子床前,把小被子鋪開,把兩個孩子並排放好,裹嚴實了。歲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繼續睡。歲寧眼皮都沒抬一下。

  朱珠直起腰,在床邊的木頭凳子上坐下來。

  她從帆布挎包里摸出那個軍用水壺。鋁製的,外面套著綠帆布套,壺身磕了好幾處凹痕。出門前灌滿的靈泉水,還溫著。

  她沒直接往他嘴裡倒。從挎包側兜里又摸出一個搪瓷小勺——給孩子餵輔食用的,指甲蓋大小。

  她倒了小半勺水,湊到賀連霄嘴邊。

  他的嘴唇緊閉著,乾裂起皮,顏色發灰。勺子邊沿碰上去,他下意識躲了一下,腦袋往枕頭裡縮。

  朱珠沒動。勺子穩穩地抵在他唇邊。

  "喝水。"

  聲音很低,壓在嗓子眼裡。

  賀連霄沒反應。

  朱珠用勺子邊沿輕輕撬開一點唇縫,把水順著縫隙送進去。他喉結動了一下,咽了。

  有用。

  她又舀了一勺。

  一勺,又一勺。餵得很慢。水壺裡的靈泉水下去了小半壺,賀連霄臉上那層灰敗的白開始褪。嘴唇的乾裂沒那麼狠了,呼吸也從短促變得綿長。

  朱珠擰好壺蓋,把水壺塞回挎包最裡層。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自己的。差不多。

  病房門被推開了。

  還是那個女軍醫,身後跟著一個年輕護士。女軍醫走到床邊,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板掃了兩眼,彎腰翻開賀連霄的眼皮,手電筒照了一下瞳孔。


  "麻藥過了?"

  "一個鐘頭前哼過兩聲。"朱珠回。

  女軍醫點了點頭,伸手按住賀連霄的頸側,抬腕看表,數脈搏。護士在旁邊記錄。

  十幾秒後,女軍醫鬆開手。

  "恢復速度比預想的快一些。"她又翻了一下病歷板上的術前記錄,"血壓和心率都很穩。"

  她轉頭看朱珠:"家屬給他餵過什麼?"

  "水。白開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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