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賀連霄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張翠花比所有人都到得早。她站在醃製間門口等著開門,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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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嫂子開門的時候,張翠花把布袋子遞過來。
」嫂子,這是我家醃的芥菜疙瘩,給廠里的人嘗嘗。「
方嫂子接過去打開看了看,芥菜疙瘩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上頭撒了一層辣椒麵。
」你家醃的?手藝不錯。「
」我婆婆教的。「張翠花搓了搓手,」朱廠長在不在?我想跟她說個事。「
」還沒來。有什麼事跟我說也一樣。「
張翠花猶豫了一下:「我男人在公社磚窯幹活,聽說廠里要改建倉庫,需要磚和盤灶的人。我男人會。」
方嫂子看了她兩眼,沒接話,把布袋子擱在案板上。
」等朱廠長來了你自己說。「
朱珠到廠房的時候,張翠花已經在工位上切黃瓜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穩當。
朱珠從她身後走過,掃了一眼案板上的黃瓜絲——粗細均勻,沒有連刀。
」朱廠長。「張翠花放下刀,擦了擦手,」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男人趙德山,在公社磚窯幹了八年,盤灶砌煙道都是他的活。聽說廠里要改建,他說可以來幫忙看看,不收工錢,就當幫個忙。「
朱珠站在案板前,把一根黃瓜絲拈起來看了看。
」不收工錢不行。「
張翠花沒料到這句話,愣住了。
」幹活就得給錢,白乾的活沒人上心。「朱珠把黃瓜絲放回案板上,」讓你男人明天下午來廠里,我跟他談。磚的事也一塊兒說。「
張翠花點了點頭,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轉身回了工位。
朱珠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從抽屜里拿出那張改建費用的清單,在」灶台砌築「那一欄後面添了一行字。
方嫂子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在桌角放下一碟芥菜疙瘩片。
」張翠花帶來的。「
朱珠拈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咸,辣,芥菜的衝勁往鼻腔里竄。
」手藝不錯。「
方嫂子沒走,站在桌邊,壓低了聲音:「你昨天讓王嫂子給她多切那半斤牛肉乾,就是為了今天這事?」
朱珠把芥菜片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嫂子,你覺得呢?「
方嫂子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轉身走了。
朱珠把搪瓷缸子擱回桌上,低頭繼續看清單。鉛筆尖在紙面上劃著名,沙沙響。
門外頭,張翠花的刀又落在案板上了。篤篤篤,一下一下,穩得很。
門外頭,張翠花的刀又落在案板上了。篤篤篤,一下一下,穩得很。
第四天。倉庫改建。
趙德山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手裡拿著泥抹子,正往磚縫裡抿灰漿。朱珠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看。磚是後勤連拉來的舊磚,缺角少棱,上頭還帶著干透的舊水泥塊。趙德山手藝確實好,挑挑揀揀,把破磚頭拼得嚴絲合縫。泥漿是黃土摻了麥秸稈和少量的石灰和出來的,透著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煙道順著牆根往上走,快頂到松木房梁了。
「朱廠長,這煙囪口得往外探兩尺。」趙德山踩在兩條長板凳搭成的腳手架上,用手背蹭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指著屋頂,「不然西北風一刮,風倒灌進來,屋裡全是煙,這灶就廢了。」
「按你說的辦。缺磚去後頭那堆里挑。」朱珠喝了口水。高粱米熬的粥,底子有點糊味,拉嗓子。
趙德山應了一聲,彎腰去夠腳手架底下的磚。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不是汽車,是自行車閘皮死死磨在鋼圈上的尖嘯。
秦國平連人帶車衝進院子。車把歪了一下,前輪撞在牆根的碎磚堆上。他沒管車,一條腿支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他那張平時總是帶著笑的黑臉,現在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發青。
「朱珠——」秦國平嗓子劈了,喊出來的聲音帶著破音,「賀副團長在邊境巡邏遇到了塌方,人送軍區醫院了!」
噹啷。
朱珠手裡的搪瓷缸子砸在夯土地面上。缸子磕掉了一塊瓷皮,高粱米粥潑在她的解放鞋面上,熱氣往上冒。
整個倉庫安靜了。
趙德山的泥抹子停在半空,灰漿吧嗒掉在地上。隔壁加工間裡,張翠花切黃瓜的篤篤聲也停了。十幾個軍嫂從門框探出頭,臉上的表情全僵住了。
朱珠腦子裡空了兩秒。
她把腳往後撤了一步,避開地上的粥。抬起頭。嗓子發緊,聲音沒抖。
「人現在什麼情況?」
「通訊員說是左腿被壓住了,流了不少血。具體傷勢不清楚,軍區醫院那邊已經在手術了。」秦國平喘著粗氣,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車扶正,手抖得厲害。
朱珠把腰上的圍裙解下來,隨手搭在旁邊的木架子上。她轉身往外走,步子邁得大。
「方嫂子!」她衝著加工間喊。
方嫂子跑出來,手上還沾著大粒的青鹽,臉色也是白的。
「工地的事你頂著,按圖紙往下走。台帳讓王嫂子記。孩子我帶走。」
方嫂子愣了一下,馬上點頭:「你去,廠里有我。家裡不用你操心。」
朱珠沒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方嫂子屋裡。歲安和歲寧正在炕上玩撥浪鼓。她拿過兩條小被子,把兩個孩子裹嚴實,一手抱一個,大步走出家屬院。
秦國平已經幫她聯繫了後勤連的嘎斯吉普車。
駕駛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戰士,滿頭大汗,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骨節泛白。吉普車在戈壁灘的土路上狂奔,車尾捲起兩米多高的黃沙,像一條黃龍。
四十公里的山路,平時要開一個半鐘頭。小戰士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撕裂般的轟鳴。車身在坑窪處彈起,又重重砸下,減震鋼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廂里顛得厲害。朱珠坐在後排,兩條腿岔開,死死撐住車廂底板。她兩隻胳膊把孩子護在胸前,身體隨著車廂的顛簸前後搖晃,但胳膊穩得像鐵鉗。
歲安被顛醒了,撇著嘴要哭。朱珠低頭,下巴貼在歲安的腦門上,輕輕蹭了兩下。歲安砸吧砸吧嘴,把臉埋進她懷裡,沒出聲。歲寧睡得死,小臉紅撲撲的,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朱珠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荒灘。
賀連霄不能出事。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在這個偏遠的西北駐地,賀連霄是她和孩子最大的保護傘。
他身上的軍裝,他肩上的軍銜,是他給這個家砌起的最堅固的牆。
如果這堵牆塌了,陳頌那種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朱正元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隨時會撲上來撕咬。她不怕斗,但她討厭麻煩。
這堵牆,她得幫他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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