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招工面試

  朱珠從炕上下來,在灶房角落翻出一個舊布包。布包裹了三層,最裡頭是一本手掌大的冊子,封皮用牛皮紙包著,上頭沒寫字。

  她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每一頁記著空間裡的存貨明細:白棉布剩十二尺,大白兔奶糖剩一斤,午餐肉罐頭七個,麥乳精兩罐,工業券還有小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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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她從布包的夾層里抽出一個信封,裡頭是攥了好幾個月的鈔票。數了兩遍,三百四十七塊六毛。

  三百四十七塊六毛,加上廠子帳上的一百二十,四百六十七塊六毛。

  夠了。緊巴巴的,但夠打底。

  她把信封塞回布包里,布包裹好,壓在炕櫃最底層的棉被底下。

  賀連霄回來的時候,朱珠已經躺下了。他進門換了鞋,走到炕邊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又看了一眼閉著眼的朱珠。

  「沒睡著。」朱珠睜開眼。

  「廠子的事?」

  「嗯。明天開始改建倉庫。」

  賀連霄在炕沿上坐下來,把軍裝外套脫了疊好。他沒問錢從哪兒來,也沒問具體要怎麼改。

  「後勤連那邊有一批廢棄的木料,拆舊營房剩下的,我讓李班長給你留著了。」

  朱珠從被窩裡伸出手,看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讓的?」

  「上禮拜。」

  朱珠盯著他。上禮拜——批文還沒正式下來的時候。

  賀連霄已經轉身去灶房洗臉了。水瓢碰著鐵桶,悶悶的一聲。

  朱珠把手縮回被窩裡,臉朝著炕里的牆。

  牆上的石灰皮剝了一塊,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

  她盯著那塊土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灶房裡,水聲停了。賀連霄走回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他在炕桌前坐下,拿起朱珠寫了一半的那張紙,掃了兩眼。

  「水泥缺口多少?」

  「三百斤左右。」

  他把紙放回去,喝了口水。

  「明天我去團部後勤找人問問。」

  朱珠閉上眼,沒說話。炕上的兩個孩子擠在一起,歲安翻了個身,胳膊搭到她脖子上來。

  她把那條胳膊挪開,掖好被角。

  灶膛里最後一塊柴燒盡了,發出一聲脆響。

  朱珠把鉛筆擱下,盯著炕桌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了半天。


  改建倉庫的事定了,錢也盤出來了,但還有一個窟窿堵不上——人。

  十八個軍嫂已經是滿負荷運轉。醃製間三班倒,加工間兩班倒,晾曬場每天都有人盯著,連台帳都是方嫂子和王嫂子輪流記的。新增一條線,至少還得十到十五個人手。

  第二天一早,朱珠到廠房的時候,方嫂子已經在醃製間裡查罈子了。

  「嫂子,招工的事你幫我放個風出去。」

  方嫂子從罈子後面探出頭:「招多少?」

  「先招十二到十五個。條件我定,你幫我篩第一輪。」

  方嫂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什麼條件?」

  「手腳勤快,識字或者願意學識字,家裡政審沒問題。」朱珠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張紙,上面列了三條,遞給方嫂子,「不識字的可以進,但得簽保證書,三個月內學會寫自己名字和基本數字。」

  方嫂子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把紙疊好揣進兜里。

  消息放出去的速度比朱珠預想的快。

  第一天,家屬院裡就有六個軍嫂找到方嫂子報名。第二天,又來了五個。到第三天下午,方嫂子拿著一張寫滿名字的紙來找朱珠,紙的正反兩面密密麻麻。

  「四十三個。」方嫂子把紙拍在辦公桌上,「光家屬院的就有二十六個,剩下十七個是駐地周邊公社的,有的是托人遞話來的,有的是自己跑到廠房門口問的。」

  朱珠接過紙,從頭掃了一遍。

  「公社的人怎麼知道的?」

  「王嫂子的妯娌在公社供銷社幹活,嘴快,傳出去的。」方嫂子在凳子上坐下來,「你收不收外頭的?」

  「收。」

  方嫂子沒接話,等著她說下文。

  朱珠把紙放下,靠在椅背上。

  「但不是全收。我一個一個面。」

  面試從第四天開始。朱珠在加工間的辦公桌後面坐著,方嫂子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記錄。報名的人一個一個進來,站在桌前。

  朱珠問的問題不多,但每一個都不是廢話。

  「家裡幾口人?」「男人在哪個連隊?」「識不識字?」「以前幹過什麼活?」「手伸出來看看。」

  看手是朱珠自己加的。她不看手白不白,看的是指甲縫干不乾淨,手指關節有沒有老繭,掌心的紋路粗不粗。幹過農活的手和沒幹過的不一樣,手腳勤快的人和偷懶的人也不一樣。

  四十三個人,她花了兩天面完。

  最後收了十二個。八個軍嫂,四個公社推薦的當地婦女。


  名單貼出來的當天下午,老劉嫂子就找上門來了。

  她站在加工間門口,兩手叉著腰,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朱廠長,我問個事。」

  朱珠正在桌上核對新一批原料的採購單,頭沒抬。

  「問。」

  「咱們這廠子,掛的是軍需保障試點的牌子,怎麼還招外頭公社的人進來?」

  朱珠把採購單上最後一個數字核完,擱下鉛筆,抬頭看她。

  老劉嫂子身後還站著兩個軍嫂,探頭探腦的,但沒敢進來。

  「進來說。」朱珠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三個人進了屋,站成一排。

  朱珠沒站起來,坐在椅子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

  「老劉嫂子,我問你個事。」

  「你問。」

  「去年冬天,家屬院後頭那條水渠凍裂了,誰給修的?」

  老劉嫂子愣了一下:「公社的人。」

  「修渠的磚頭從哪兒拉的?」

  」……公社磚窯。「

  」今年開春,菜地多批了兩畝,誰批的?「

  老劉嫂子不說話了。

  朱珠把搪瓷缸子擱回桌上。

  」廠子掛的是軍需保障試點的牌子,但產品賣到三省五市,光靠咱們家屬院這幾十口人,撐不起來。公社的人進來幹活、拿工資、學手藝,她們家裡的男人就會幫咱們駐地說好話、辦好事。路修不修?水渠通不通?菜地能不能多批兩畝?都是要跟公社打交道的。「

  老劉嫂子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朱廠長,你這腦子……是不是比我家老劉轉得快?」

  」你家老劉要是有這腦子,早當團長了。「

  加工間裡鬨笑了一片。老劉嫂子身後那兩個軍嫂笑得彎了腰,老劉嫂子自己也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

  笑聲散了,朱珠開口。

  」先別高興太早。新人進來,老人帶,一個老嫂子帶一個新人,手把手教。教不會的,帶人的也有責任。誰帶誰,方嫂子排。「

  老劉嫂子三個人走了之後,朱珠把門關上,坐回椅子裡。

  她沒笑。

  四個公社來的婦女,她挨個都記了底細。其中有一個叫張翠花的,三十出頭,個子不高,手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色。面試的時候朱珠讓她切了一根黃瓜,刀工利索,絲切得細且勻,比好幾個老軍嫂都快。


  但朱珠看中張翠花,不光是因為她手巧。

  張翠花的丈夫叫趙德山,是公社磚窯廠的技術員。會燒磚,會盤灶,會砌煙道。

  朱珠改建倉庫,缺磚,缺一個會盤灶的人。

  人情從來不是單向的。

  當天下午收工的時候,朱珠叫住了王嫂子。

  」王嫂子,今天風乾的牛肉乾出了多少?「

  」六斤二兩。「

  」給張翠花多切半斤,讓她帶回去。「

  王嫂子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看了朱珠一眼。

  朱珠沒解釋。

  王嫂子把刀放下,從晾架上取了一條牛肉乾,切了半斤,用油紙包好,擱在張翠花的工位上。

  張翠花收工的時候看見那包牛肉乾,愣了一下,拿起來翻了翻。

  」王嫂子,這是——「

  」朱廠長讓給你的。新人頭一天,嘗嘗咱們廠的東西。「

  張翠花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朝辦公桌的方向看了一眼。朱珠正在低頭寫東西,沒抬頭。

  張翠花把牛肉乾揣進棉襖兜里,出了廠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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