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批了,隨時搬
方嫂子從醃製間出來,手上沾著鹽粒子,站在門口搓了搓手。
「省軍區那個人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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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填表。還要改地面。」
方嫂子沒再問。她看了朱珠一眼,轉身回了醃製間。
接下來三天,朱珠白天盯廠里的活,晚上趴在炕桌上填那張自查表。表格上的項目有些她拿不準,就跑去找秦國平借營部的建設台帳查數據。秦國平翻了半天柜子,找出幾本落滿灰的舊冊子,在扉頁上簽了字才借給她。
第三天下午,營部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小周接的電話,聽了兩句,捂住話筒回頭喊:「朱嫂子,找你的,師部周處長。」
朱珠從門口的板凳上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話筒。
「小朱同志,你那個擴產方案——批了!」周處長的聲音從話筒里衝出來,中氣十足,「省軍區後勤部的沈參謀專門寫了考察報告,評價很高,用了八個字:管理規範,值得推廣。」
朱珠握著話筒,手心攥出了汗。
「倉庫的事團部那邊已經協調好了,你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搬。具體手續找你們秦指導員對接,我這邊出協調函。」
「謝謝周處長。」
「謝什麼,好好干。師部盯著呢。」
電話掛了。朱珠把話筒擱回去,手指在電話機上停了兩秒。
小周坐在旁邊,歪著頭看她。
「朱嫂子,你剛才笑了。」
「我一直在笑。」
「不是,」小周撓了撓頭,「是那種……特別凶的笑。」
朱珠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確實咧得有點大。她把嘴收了收,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
涼的。
她沒理小周,轉身出了值班室,一路走到廠房。
方嫂子正在裡頭給軍嫂們分派下午的活計。朱珠進門的時候,方嫂子看了她一眼,手裡分到一半的鹽包停住了。
「批了?」
「批了。」
方嫂子把鹽包擱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鹽。「倉庫呢?」
「也批了。團部協調好了,隨時搬。」
方嫂子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眉頭鬆開了。她轉身對著屋裡十幾個軍嫂:「都聽見了沒?省軍區給咱們廠批了擴產。」
屋裡安靜了兩秒。
王嫂子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真的啊?」
「朱廠長說的,還能有假?」方嫂子彎腰把鉛筆撿起來塞回她手裡。
軍嫂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有兩個年輕的拉著手直蹦。朱珠站在門口沒進去,等她們鬧了一陣子,開口了。
「先別高興太早。批是批了,但倉庫還是空殼子,改建的活全在後頭。今天的台帳照記,明天的活照排。散了。」
軍嫂們收了聲,各回各的工位。
當天下午朱珠就去看了場地。
兩間連排磚木結構倉庫,坐北朝南,離現在的廠房隔了一條土路。門口的鎖是營部的人開的,掛鎖鏽得厲害,鑰匙擰了半天才轉開。
朱珠推開門進去。
灰。滿地的灰。腳踩上去,鞋底印子清清楚楚。
左邊那間大一些,目測有七十來平方,靠北牆堆著幾隻空彈藥箱和一捲髮霉的帆布。右邊那間小一些,五十平方出頭,角落裡有一個廢棄的鐵爐子,煙囪管子已經鏽穿了,搭在窗框上搖搖欲墜。
屋頂有三處漏光的地方。朱珠抬頭看了看,檁條沒斷,是蓋瓦錯了位,雨天肯定漏水。窗戶沒玻璃,釘著木板,板縫裡透進來幾條光線,細細的,照在地面的灰塵上。
牆是厚的。朱珠伸手在牆面上拍了兩下,實心的,半拃厚的磚牆。梁也是結實的,松木的,上頭刷過一層桐油,年頭久了發黑,但木頭沒朽。
她蹲在大間的中央,從棉襖兜里摸出一根樹枝——進門前在院子裡撿的——在夯土地面上畫了起來。
左邊大間從中間拉一道隔斷,前半截做調配區,後半截做分裝區。分裝區靠東牆留一排架子放成品。
右邊小間做醃製區,五十六口罈子從現在的廠房搬過來,沿三面牆擺成三排。中間留出過道,兩個人並排走得開。
原料存放另外辟一塊。她在地面上畫了個方框,標了「料」字。
灶台的位置得重新規劃。現在廠房的灶台太小,只能架兩口鍋。新廠房至少要三口大灶,一口熬醬,一口煮料,一口備用。
她蹲在那裡畫了一個鐘頭,樹枝在地面上刻出深深的痕跡。方嫂子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鉛筆和紙,朱珠說一句她記一句。
「醃製區的地面必須硬化,用水泥抹平。調配區和分裝區也是。原料存放區可以先用舊磚墊高,防潮。」
「水泥從哪兒弄?」方嫂子邊記邊問。
「後勤連那邊問問,營部搞基建剩下的有沒有尾料。不夠的話,找團部調。」
「窗戶呢?」
「先釘紗網,防蟲。玻璃的事後面再說,這個季節冷,紗網外頭再蒙一層塑料布擋風。」
方嫂子記了滿滿兩頁紙,字擠得密密麻麻。
從倉庫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長。朱珠站在倉庫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平方米。
不大。擱在後世,一套房子的面積。但在這個年頭,在這片戈壁灘上,這一百二十平方米是她拿紅章換來的。
師部的紅章換來了試點批文。試點批文換來了省軍區的考察。考察報告換來了擴產審批。審批下來,倉庫就是她的了。
每一步都有紙面上的東西,蓋了章的,能追溯的。
她轉過身,往家屬院走。
晚上把兩個孩子哄睡之後,朱珠坐在炕桌前算帳。
改建費用她掰著指頭一項一項列:水泥地面——看後勤連能調多少尾料,缺口的部分得花錢買;灶台砌築——磚頭可以撿舊的,灶膛鐵件得找鐵匠打;紗網和塑料布——供銷社有,但不便宜;搪瓷器具和分裝工具——現有的不夠,得添。
廠子帳上的流動資金,方嫂子上禮拜報過一次,刨去原料採購和下個月的鹽款,能動用的只有一百二十多塊。
一百二十塊,堵不上這個窟窿。
朱珠把鉛筆擱下,看著炕桌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空間裡還有東西。
從現代帶過來的那些存貨——布匹、罐頭、奶粉、糖、糧票、工業券——加上之前變賣家產攢下的錢和票。這些東西她一直壓著沒大動,留著當保命和應急的底。
但現在,保命不是靠藏東西,是靠把日子過硬實。
廠子立住了,她在這個駐地就有根。有根在,陳頌來不了,朱正元的手也伸不過來。斷親的信寄了,繼母的信燒了,那邊的路已經斷乾淨了。
她往前走的路只有一條——把這個廠子做成鐵板釘釘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