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錢沒有,命自己保重

  朱珠從灶台前走開,回到炕邊坐下。

  歲安醒了,正在炕上翻來翻去,兩隻手抓著自己的腳丫子往嘴裡塞。歲寧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

  朱珠把歲安的腳從他嘴裡拔出來,給他擦了擦口水。

  「你姥爺要是有你一半乖,你媽也不用寫斷親書。」

  歲安聽不懂,咧著嘴沖她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晚上方嫂子來串門,進門就看見灶台前地上有一小撮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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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什麼都沒問,在炕沿上坐下來,從兜里掏出兩個煮雞蛋擱在炕桌上。

  「老秦從團部帶回來的,食堂多煮了幾個。」

  朱珠把雞蛋拿起來,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剝殼。

  「嫂子,借你的鋼筆使使。」

  方嫂子從上衣口袋裡拔出鋼筆遞過來。

  朱珠在炕桌上攤開一張信紙,左手握筆,寫了兩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使了勁。

  「錢沒有。命自己保重。朱珠。」

  方嫂子坐在旁邊,眼睛掃了一下那兩行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朱珠把信紙折好,塞進一個舊信封里,用漿糊封了口。

  「明天幫我擱郵差那兒寄出去。」

  方嫂子接過信封,掂了掂,塞進自己棉襖兜里。

  「就這兩句話?」

  「夠了。」

  朱珠把剝好的雞蛋咬了一口,蛋黃噎得她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方嫂子沒再多問。她坐了一會兒,聊了兩句廠里明天的排班,就起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朱珠一個人坐在炕桌前。

  炕上兩個孩子擠在一起,歲安的胳膊搭在歲寧身上,歲寧的腳蹬在歲安肚子上。

  朱珠把那隻胖腳挪開,給兩個孩子掖了掖被角。

  賀連霄今晚值夜,不回來。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灶膛里柴火燃盡後偶爾崩裂的細響。

  她躺下來,閉上眼。

  腦子裡轉的不是繼母那封信,是陳頌。

  陳頌跑了五天了。公安追丟了線索,馬扔在河溝里,人不知去向。

  一千多里地,靠兩條腿走不到。但如果他搭了車呢?這年頭綠皮火車查得松,車站亂鬨鬨的,混進去不難。


  他會往哪兒跑?

  回京省?不可能。他的檔案在那兒,一露面就會被抓。

  往南方?有可能。南邊亂,容易混。

  往這邊來?

  朱珠睜開眼,盯著房梁。

  如果陳頌的目的只是逃跑、躲起來過日子,他不會往這邊來。西北荒涼,藏不住人。

  但如果他的目的不只是逃跑呢?

  王鐵生那件事,是陳頌牽的線。朱正元被追訴,陳頌也被加了一筆。他在農場裡本來就拒不配合改造,再加上這條教唆罪——等著他的是加刑。

  他跑,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一個回不了頭的人,會做什麼?

  朱珠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上的石灰皮剝了一塊,露出底下的土坯,黃褐色的,粗糙。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不管陳頌往哪兒跑,她現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己的日子過硬實。

  廠子的事不能停。省軍區的批文還沒下來,防疫站的初檢報告已經拿到了,下一步是省級復檢。

  錢的事也得盤算。空間裡的存貨不是無限的,布匹、奶糖、罐頭這些硬通貨用一樣少一樣,得省著花。

  還有兩個孩子。歲安和歲寧七個月大了,再過幾個月就該學走路。

  朱珠閉上眼,強迫自己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窗外頭,民兵巡邏的腳步聲踩著碎石,從巷子東頭走到西頭,又折回來。

  鐵門閂插得嚴嚴實實,賀連霄換上去的那根鐵條比她的大拇指還粗。

  她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了攥拳頭。虎口的痂扯了一下,不疼了。

  第二天一早,朱珠照常去了廠房。

  軍嫂們已經到了大半,王嫂子正在醃製間裡查罈子上的標籤,嘴裡念念有詞地核對日期。

  朱珠進了辦公桌後面坐下,翻開台帳,從昨天的記錄往後看。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廠房門口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軍嫂們的碎步子,是皮鞋底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

  朱珠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拎著一個人造革的公文包。

  四十來歲,瘦長臉,顴骨高,兩隻眼睛往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朱珠身上。


  「朱珠同志?」

  「我是。」

  那人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張介紹信,遞過來。

  「省軍區後勤部軍需處,我姓韓。關於貴廠的擴產方案——」

  他把介紹信擱在桌上,目光掃了一眼牆上貼著的生產流程圖。

  「沈參謀讓我先過來跟你對接幾個細節。」

  朱珠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和簽字。

  省軍區後勤部軍需處。

  她把介紹信放回桌上,站起來。

  「韓同志,坐。」她從抽屜里拿出搪瓷缸子,倒了杯熱水推過去,「哪幾個細節?」

  韓同志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鋪在桌面上。

  文件第一頁的右上角,蓋著省軍區後勤部的紅章。

  朱珠的目光落在那個章上,左手擱在桌沿底下,指尖輕輕扣了兩下桌腿。

  紅章。

  又一個紅章。

  韓同志的公文包里一共抽出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省軍區後勤部關於試點單位擴產的審批流程說明,第二份是軍需採購標準化生產的硬性指標清單,第三份是一張空白的「場地設施自查表」。

  「沈參謀的考察報告已經交上去了,內部流程在走。」韓同志用手指點著第一份文件上的第三條,「但這個自查表你們得先填好,場地面積、通風條件、排水設施、防鼠防蟲措施——每一項都得如實填,後面覆核的時候對不上,整個審批打回來。」

  朱珠把三份文件從頭翻到尾,每一頁都看了一遍。指標清單上列了二十四項硬性要求,有些她已經做到了,有些還差得遠。

  「韓同志,這個第十一項——『加工區域地面須為硬化地面,不得使用夯土地面』——我們現在的廠房是夯土地的。」

  「那就得改。」韓同志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水泥地面,至少加工區和分裝區得鋪上。這個不達標,後面驗收過不了。」

  朱珠把清單那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看。

  韓同志待了不到一個鐘頭就走了。他走之後,朱珠把三份文件鎖進抽屜,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牆上貼的生產流程圖看了半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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