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血濃於水?
小劉把這四個字說完,兩手還撐在膝蓋上沒直起腰。
朱珠手裡那半截胡蘿蔔條還舉著,沒往嘴裡送。
方嫂子先開了口:「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451農場的看守發現他鋪位是空的,被子卷了塞在枕頭底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翻的牆。農場報了當地公安,公安又通知了師部,師部剛打電話到團部。」
小劉說完,抬頭看朱珠。
朱珠把胡蘿蔔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跑了多久了?」
「農場那邊說,昨晚十點查鋪的時候還在,今早五點發現人沒了。中間七個鐘頭。」
七個鐘頭。451農場在甘肅最西邊,離駐地隔著一千多里地。就算陳頌長了翅膀,七個鐘頭也飛不到這兒。
但朱珠沒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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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頌這個人,腦子比腿快。他跑,不是瞎跑。他一定有去處。
「團部還說什麼了?」
「秦指導員讓我轉告您,團部已經通知各營加強巡邏,家屬院這邊也會增派民兵值夜。讓您這幾天注意安全,有情況隨時報告。」
「知道了。」
小劉跑了。
方嫂子站在朱珠旁邊,兩隻手叉在腰上,臉上的表情不好看。
「這個陳頌,上回指使你爹派人來鬧,這回又跑了——他不會奔你來吧?」
「一千多里地,他靠兩條腿走不到。」朱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但得防著他找別人替他跑腿。」
王鐵生的事還沒過去多久。陳頌在農場裡能找到朱正元遞話,就能找到第二個、第三個人。他的本事從來不在手上,在嘴上。
朱珠回到家,賀連霄還沒下班。
她把歲安從方嫂子那兒接回來,歲寧已經在炕上睡著了。兩個孩子擱在一起,歲安伸手去揪妹妹的耳朵,被朱珠一巴掌拍開了。
「老實待著。」
歲安嘴一癟,沒哭,翻了個身去啃被角。
朱珠坐在炕沿上,把桃夭梳從髮髻里抽出來,擱在手心裡。
梳齒上的溫度一下一下跳著,跟脈搏一個節奏。
陳頌跑了。
這個消息擱在別人聽來,可能只是「又一個勞改犯逃跑」的事。但朱珠清楚,陳頌不是普通的勞改犯。
他在農場裡拒不配合改造,不是因為硬氣,是因為他一直在等機會。
等什麼機會?
朱珠把梳子插回髮髻里,下了炕,去灶房燒水。
水燒開的時候,賀連霄回來了。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炕上的兩個孩子,然後站在灶房門口。
「陳頌的事你聽說了?」
「小劉來說過了。」朱珠用左手提壺往搪瓷缸子裡倒水,水汽撲了一臉,「團部怎麼安排的?」
「各營加強夜間巡邏,民兵隊增加家屬院方向的崗哨。」賀連霄把軍帽摘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我跟孫隊長打了招呼,你家門口每晚安排一個人盯著。」
「用不著單獨盯我家。」
「不是單獨盯你家。」賀連霄走到灶台邊,從她手裡把水壺接過去,「整條巷子都安排了。」
朱珠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吃完晚飯,朱珠哄兩個孩子睡下,自己坐在炕桌前翻廠里的台帳。
賀連霄在灶房洗碗。水聲嘩嘩的,搪瓷碗碰著搪瓷盆,悶響。
洗完碗他進了屋,坐在炕沿上,看她翻本子。
「省軍區考察組的結果,大概什麼時候下來?」
「沈參謀說走內部流程,快的話兩周。」朱珠頭沒抬,左手翻了一頁,「慢的話一個月。」
賀連霄沒再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陳頌的消息斷斷續續傳過來。
451農場報告,陳頌逃跑當晚,農場附近的一個牧民家丟了一匹馬和半袋乾糧。公安沿著馬蹄印追了六十里,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里找到了那匹馬。馬腿瘸了,鞍子上的繩子被割斷了。
人沒找到。
第五天。
朱珠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師部的回覆,不是防疫站的通知,也不是省軍區考察組的批文。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寄信地址是老家的。
寄信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字:劉芳。
繼母。
朱珠站在院門口,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糊得不牢,牛皮紙的邊角翹著,郵戳蓋得歪歪斜斜。
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頭的信紙。
紙是黃的,皺巴巴的,摺痕深得快要斷裂,上頭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繼母只上過三年小學,寫字跟畫符一樣。
朱珠站在院門口,從頭看到尾。
信上說:朱正元在管教所里聽說朱珠寫了斷親信,當天夜裡犯了心臟病,送了兩回衛生所。衛生所的大夫說情緒不能再受刺激,再來一回就危險了。
繼母說自己一個女人在老家撐不住了。朱正元進了管教所,家裡的房子被街道收回去了大半,只剩兩間偏房。朱雪在牢里也沒人管,她一個人既要給朱正元送東西,又要給朱雪送東西,身上的錢早就花光了。
信的後半段,語氣變了。
「珠珠,媽知道以前家裡對你不好,你爸脾氣不好,打過你罵過你,媽也沒護著你,是媽的不對。但你爸到底是你親爹,血濃於水的事,哪能說斷就斷呢?你現在在部隊上,日子過得好,能不能寄點錢來救救急?你爸說,他當年對不起你,但他到底是你親爹。」
信末尾還加了一句:「你要是不寄錢,你爸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朱珠把信從頭看到尾,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空白。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然後她走到灶台前,拉開灶門。
灶膛里還有上午燒水剩下的底火,幾塊沒燒透的柴頭子壓著紅彤彤的炭。
她把信封扔了進去。
牛皮紙的邊角先捲起來,變黑,然後冒出一簇小火苗。火苗舔上信紙,黃色的紙面迅速變成焦褐色,繼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個一個被吞掉。
「血濃於水」四個字燒到最後,紙灰翹起來,被灶膛里的熱氣卷著飄了一下,落進炭堆里。
朱珠關上灶門。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右手擱在灶台沿上,虎口的傷已經結了痂,不疼了,但那塊新皮膚緊繃繃的,攥拳的時候會扯著。
血濃於水。
這四個字,原主聽了十幾年。
每次朱正元扇完巴掌,繼母就會拉著原主的手說這句話。每次朱雪搶了原主的東西,繼母也會說這句話。每次朱正元把原主親媽留下的首飾拿去變賣,繼母還是這句話。
血濃於水,所以你得忍著。
血濃於水,所以你不能計較。
血濃於水,所以你得掏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