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陳頌跑了

  朱珠聽完,擱下手裡的搪瓷缸子,沒說話。

  後天。兩天時間。

  她當天下午把十八個軍嫂全叫到了廠房。

  「省軍區來人查廠,後天到。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按我說的干。」

  

  加工間的地面用鹼水刷了兩遍。第一遍方嫂子帶人刷的,朱珠蹲下去檢查了一圈,指著灶台底下的角落:「這兒還有油漬,再來一遍。」第二遍刷完,地面的磚縫都泛了白。

  醃製間裡五十六口罈子,朱珠讓王嫂子帶人挨個檢查。每口罈子外頭貼一張標籤,寫上編號、下料日期、原料種類、預計起壇日期。沒有標籤的罈子不准擺在明面上,全部推到後頭的庫房裡。

  王嫂子舉著毛筆在標籤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湊近看了看,皺著臉問:「這個『黃』字是不是少了一橫?」

  「多一橫少一橫不要緊,寫清楚就行。」朱珠拿過標籤紙看了一眼,「把日期寫大點,別讓人彎腰湊近了看。」

  晾曬場的鐵架子是個麻煩。用了大半年,架子腿上全是鏽斑,有兩根橫杆已經鏽穿了。朱珠找後勤連借了砂紙和鐵刷子,讓兩個年輕軍嫂把鏽跡打掉,又從後勤連要了半桶灰漆,重新刷了一遍。

  灶台是重中之重。朱珠趴在灶台上把每一塊磚縫裡的油漬都摳了一遍,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灰。

  軍嫂們的圍裙全收上來洗了,換成統一裁剪的白布圍裙。布是朱珠從空間裡翻出來的——她囤的白棉布還剩二十來尺,裁了十八條圍裙,勉強夠用。

  方嫂子在院子裡豎了一塊木板,用毛筆寫了「生產流程圖」和「衛生管理制度」。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內容是朱珠一條一條口述的,方嫂子逐字抄上去的,規規矩矩,沒一個錯字。

  第二天夜裡,朱珠把廠房從頭到尾檢查了最後一遍。

  台帳——六本記錄本擺在辦公桌上,按產品分類,每一頁都有日期和經手人簽名。缺頁的地方她用鉛筆補了注釋。

  樣品——三種產品各留了兩份密封樣品,標籤朝外,碼在木架子上。

  原料台帳——從青海湖粗鹽的採購單到本地黃瓜的收購斤數,全部有據可查。

  她關了廠房的門,拎著手電筒走回家屬院。

  天冷了。十一月底的戈壁灘上,夜風颳得人臉疼。她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

  回到家,賀連霄已經把兩個孩子哄睡了。歲安和歲寧並排躺在炕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賀連霄坐在炕沿上擦槍,桌上鋪著一塊舊布,零件拆了一排。

  「後天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他頭沒抬,手上動作沒停。


  「差不多了。」朱珠脫了棉襖搭在椅背上,上炕鑽進被窩,「睡了。」

  考察組來的那天,天氣不錯,風比前兩天小了。

  上午九點,一輛嘎斯吉普停在廠房門口。從車上下來三個人。

  帶隊的是省軍區後勤部的一個參謀,三十出頭,戴眼鏡,軍裝燙得筆挺,手裡夾著一個硬殼筆記本。自我介紹姓沈。另外兩個,一個是師部後勤處跟來的幹事,一個是衛生科的。

  沈參謀進門先不說話,站在加工間門口打量了一圈。目光從牆上的生產流程圖掃到灶台上的搪瓷器具,又落到軍嫂們身上整齊的白圍裙上。

  他翻開筆記本,走到辦公桌前。

  「台帳在哪兒?」

  朱珠把六本記錄本一字排開,推到他面前。

  沈參謀從第一本翻起,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翻到第三本的時候,他指著一行字問:「這個『起壇日期』跟『分裝日期』之間隔了九天,中間環節有沒有記錄?」

  「有。」朱珠把第三本翻到後面的附頁,指給他看——起壇後的風乾時間、風乾溫度、每日檢查記錄,都寫著。

  沈參謀的眼鏡後面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合上台帳,起身往醃製間走。

  五十六口罈子排了四排。沈參謀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挨個看標籤。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彎腰擰開一口罈子的蓋子,湊近聞了聞。

  「醬黃瓜。醃製三十二天。」他念著標籤上的字,又聞了一下,「用的什麼水?」

  「灶房裡燒開晾涼的井水。」朱珠跟在後頭,「駐地的井水去年做過一次水質檢測——」她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紙,「報告在這兒。」

  沈參謀接過去掃了兩眼,沒說什麼,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從醃製間出來,他又去了晾曬場,看了鐵架子上掛著的風乾牛肉條,用手指捏了一根,掰開截面看了看纖維紋理。

  衛生科的那個人全程在記錄,寫了好幾頁紙。師部幹事跟在最後頭,沒怎麼說話。

  回到加工間,沈參謀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朱珠同志,最後一個問題。」

  朱珠站在桌對面。

  「你這個產能,滿足地方供銷社的訂單已經吃力了,再加上軍需採購,你打算怎麼擴?」

  朱珠從帆布包的最底層抽出一份釘好的文件。六頁紙,手寫,字跡是她用左手一筆一畫寫的,寫了三個晚上,寫廢了十一頁草稿。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過去。


  沈參謀拿起來看。第一頁是產能現狀,第二頁是擴產目標,第三頁是場地方案——利用營部閒置倉庫改建標準化生產車間。第四頁是人員規劃,第五頁是資金來源和回本周期測算,第六頁是時間表。

  最後一行寫著:「懇請上級批准使用營部閒置倉庫改建為標準化生產車間,廠方自籌資金,不占部隊經費。」

  沈參謀把六頁紙從頭看到尾,中間沒翻回去重看。

  他合上文件,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這個我帶回去。」

  考察組在廠房待了一個半鐘頭,中午在營部食堂吃了頓飯,下午的吉普車就開走了。

  方嫂子站在廠房門口,看著吉普車揚起的灰塵散了,長出一口氣。

  「能成不?」

  朱珠坐在加工間門口的台階上,從兜里摸出半截胡蘿蔔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涼的,甜絲絲的渣子磨著牙。

  「方案他帶走了,就說明至少值得上會討論。成不成——」

  她把胡蘿蔔條咬斷,往遠處看了一眼。戈壁灘上的風卷著黃土往北刮,祁連山的山脊線在天邊拉出一道灰白的稜角。

  方嫂子等了半天沒等到下半句,正要追問,營部方向跑過來一個人。

  通訊員小劉。

  他跑到廠房門口就停住了,兩手撐著膝蓋喘。

  「朱廠長——團部剛來的電話——」

  朱珠把胡蘿蔔條從嘴裡拔出來。

  小劉直起腰,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好是壞。

  「451農場那邊出事了。陳頌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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