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副政委夫人塞人
回到駐地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朱珠沒回家，徑直去了廠房。
方嫂子正帶著幾個軍嫂在分裝辣豆豉，搪瓷盆子擺了一排，豆豉的辣味嗆得人直咳嗽。
「嫂子，活先停一下。」朱珠把棉襖脫了搭在門口的釘子上，從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
她前兩天用左手歪歪扭扭畫了一個表格的樣本，每一欄寫著：下料日期、原料來源、用鹽量、用水量、醃製天數、起壇日期、分裝日期、分裝人、備註。
「從今天開始，每一缸醬菜，從哪天下料、用了多少鹽、醃了幾天、哪天起壇、哪天分裝，誰經手的，全部登記在這個本子上。」
方嫂子接過本子翻了翻，抬頭看她。
「軍需那邊要的？」
「對。沒有這個台帳，人家不收貨。」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方嫂子把本子合上，轉身對著身後那幫軍嫂。
「都聽見了沒有？」
十幾個人停下手裡的活，大眼瞪小眼。
王嫂子舉著沾滿豆豉的手，皺著臉問：「朱珠，我……我不大會寫字。」
「會寫自己名字不？」
「那會。」
「夠了。名字簽上，數字照著我畫的樣子填。不會寫的字來問我，我一個一個教。」
朱珠從廠房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摞草紙和幾支削好的鉛筆，一人發了一份。
十八個軍嫂，有七個能寫完整的句子，剩下的只會寫自己名字和簡單的數字。
朱珠把表格樣本貼在廠房的牆上，用圖釘釘死。
「第一欄填日期，年月日，照著灶房那個掛曆上的寫。第二欄填原料，黃瓜就畫個圈、豆子畫個方塊、辣椒畫個三角，我給你們定好記號。第三欄填鹽……」
她一欄一欄地講，講完讓每個人在草紙上練。
王嫂子握鉛筆的架勢跟握菜刀一樣，五根手指攥成一團，筆尖戳在紙上用力過猛，連戳破了兩張。
「輕點，別跟切骨頭一樣。」朱珠走過去，用左手捏著她的手指頭調了調位置。
「這樣？」
「差不多了，寫個一。」
王嫂子哆哆嗦嗦畫了一豎。歪的。
「再寫。」
又畫了一豎。還是歪的，但比第一個好一點點。
方嫂子站在旁邊看著，嘴角撇了一下，沒出聲。
傍晚收工的時候，朱珠把十八個人的練習紙收了一遍。七個能寫字的直接上手填台帳，剩下十一個，每天下工後留半個鐘頭練字。
「練到能把表格填滿為止。」
軍嫂們三三兩兩往家屬院走，王嫂子揉著酸疼的手指頭，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要寫字，當兵那會兒就該去掃盲班。」
方嫂子走在朱珠旁邊，兩人拐進家屬院的巷子。
「防疫站那邊，下禮拜一送樣？」
「對。密封罐子還差幾個，嫂子你看看後勤連那邊有沒有多餘的——」
朱珠的話沒說完。
巷子口停著一輛嘎斯吉普車，車門開著，駕駛員靠在車頭抽菸。
方嫂子的腳步慢了半拍。
吉普車后座下來一個人。女的，四十出頭，穿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呢子大衣，頭髮燙了卷，用一根黑色發卡別在耳後。
方嫂子在朱珠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錢副政委的愛人，呂桂蘭。」
呂桂蘭站在巷子口，目光掃過來，落在朱珠身上。
「哪個是朱廠長？」
「我是。」朱珠站在原地沒邁步，手裡還拎著棉帽子。
呂桂蘭從頭到腳把她掃了一遍。目光停在她右手纏著的紗布上，又往上挪，落在髮髻里那把桃夭梳上，最後回到她臉上。
「我聽人說，你們這個廠子搞得不錯，今天過來看看。」
呂桂蘭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兩隻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裡。駕駛員跟在後頭半步遠，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方嫂子不說話，退了半步站在朱珠旁邊。
「呂姐客氣了。」朱珠把棉帽子戴上，攏了攏帽檐，「廠子在巷子那頭，這會兒收工了，鎖著門呢。要不明天——」
「不用進去看。」呂桂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過來，「錢副政委讓我捎個話。團部家屬裡頭有幾個同志的愛人，也想參加生產勞動。這是名單，一共六個人。」
朱珠用左手接過紙，展開掃了一眼。六個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呂姐，廠子的用人歸營部批，我這兒做不了主。」
呂桂蘭的嘴角往下沉了一點。
「我知道歸營部批。但這些都是團部幹部的家屬，政治覺悟高，幹活也利索。錢副政委的意思是，能安排就安排一下。」
朱珠把紙折回去。
「行，這個名單我轉給秦指導員，走程序。營部同意了我這邊隨時接人。」
呂桂蘭看了她幾秒。大衣領子被風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又捋了捋耳後的捲髮。
「朱廠長，你這人挺謹慎的。」
「不是謹慎。」朱珠把紙塞進棉襖兜里，「規矩就是規矩。」
呂桂蘭沒再說什麼。她轉身往嘎斯吉普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聽說你們馬上要上軍需目錄？恭喜。」
她沒等朱珠接話，拉開車門上了后座。吉普車發動，掉了個頭，順著土路開走了。
方嫂子等車影子看不見了，才開了口。
「錢副政委上個月才到任，她比他來得還晚。這就開始往廠里塞人了？」
「塞不塞得進來，不是她說了算。」朱珠把棉帽子摘下來拍了拍土，「走，接孩子去。」
名單的事，朱珠當天晚上就跟秦國平說了。秦國平接過名單看了一遍，眉頭擰了一下，沒當場表態，說要跟團部核實。第二天回話：六個人里有兩個不符合家屬廠的用工條件——一個戶口還沒隨軍，一個身體有慢性病。剩下四個可以考慮，但得等師部試點的第二批擴產名額批下來再說。
朱珠把這話原封不動轉給了呂桂蘭。呂桂蘭沒再來找她。
十天後。
防疫站的初檢報告拿到了手。老馬的簽字和公章蓋在右下角，三種產品的細菌總數、大腸桿菌、亞硝酸鹽含量全部達標。
朱珠把報告用牛皮紙袋裝好，鎖在廠房辦公桌的抽屜里。
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營部的電話就響了。
秦國平從營部跑過來通知：省軍區後勤部派了一個三人考察組下來，實地查看試點單位的生產條件。後天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