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紅章硬,奶糖只是潤滑劑
碗裡的粥底還剩一圈薄膜,朱珠把碗擱下,用左手背蹭了蹭嘴角。
賀連霄坐在對面,兩隻手還撐在膝蓋上,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信寄出去之後,那邊會回執嗎?」他問。
「管教科收到會蓋章退回一聯。」朱珠把炕桌上那張留底的紙折了兩折,塞進搪瓷缸子底下壓著,「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
賀連霄點了下頭,站起來去收碗。
朱珠看著他的背影,嘴裡那股紅棗的甘味還沒散。她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落在窗台上摞著的三本帳冊上。
斷親的事辦完了。接下來的日子,得往前過。
師部試點批文下來之後,朱珠把那張蓋了紅章的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好消息是:罐頭廠的三樣產品正式進入軍需採購的候選名單。壞消息緊跟著來——軍需採購目錄對產品的衛生標準有一套硬槓槓,跟地方供銷社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檢測報告,達標證明,批次追溯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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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樣東西,一樣沒有。
供銷社那邊收貨,看一眼成色,嘗一口味道,點個頭就過了。軍需體系不吃這套。每一項都得有紙面上的東西,蓋了章的,能追溯的,出了問題能查到哪一天下的料、哪一缸醃的、誰經手分裝的。
朱珠蹲在灶房裡往灶膛添柴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把事情排了個先後。
檢測報告是第一關。沒有這個章,後面全白搭。
縣衛生防疫站。
整個縣城能出檢測報告的地方,只有這一個。
第二天一早,朱珠把三種產品的樣品分別裝進三個乾淨的玻璃罐子裡——醬黃瓜、辣豆豉、風乾牛肉條。罐子用布包了,碼在一個木箱子裡。
她又從空間裡翻出一斤大白兔奶糖。這是她存貨里最後兩斤中的一斤,上海產的,奶白色糯米紙包著,拆開就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奶香。
她把奶糖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紙袋口折了兩折,沒封死,擱在木箱最底下,樣品罐子壓在上頭。
秦指導員給她批了半天假,後勤連安排了一輛解放卡車送物資去縣裡,朱珠搭了個順風車。
卡車在土路上顛了四十分鐘,朱珠坐在副駕駛,一隻手扶著車門,另一隻手護著膝蓋上的木箱子。右手虎口的傷還沒好利索,紗布換過一次,不滲血了,但使不上勁。
縣衛生防疫站在縣政府斜對面,一排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子,漆皮剝了大半。
朱珠抱著箱子進去的時候,院子裡蹲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在洗試管。她問了一聲「馬站長在不在」,其中一個抬手往裡邊指了指。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朱珠側身進去,看見一張舊辦公桌後面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蒼蠅,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茶水濃得發黑。
「馬站長。」朱珠把箱子擱在桌邊的凳子上,「駐地罐頭廠的,朱珠。」
老馬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罐頭廠?哪個罐頭廠?」
「西北軍區某部駐地家屬罐頭廠,師部剛批的試點。」朱珠邊說邊打開箱子,把三個玻璃罐子一字排開,擺在他桌面上。
醬黃瓜顏色深褐,切面齊整。辣豆豉紅亮油潤,豆瓣粒粒分明。風乾牛肉條緊實幹爽,表面掛著一層細鹽霜。
老馬擰開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沒急著伸手。
「軍屬辦的廠子?」
「對。」
「有手續沒有?」
朱珠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平鋪在桌上。師部試點批文的複印件,右下角蓋著師部的紅章,旁邊是周處長的簽字。
老馬的眼神在那個紅章上停了兩秒。他把搪瓷缸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拿起那張紙湊近了看。
「周處長……師部後勤處的?」
「對,周德貴周處長。」
老馬把紙放下,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朱廠長,我跟你說實話。」老馬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咱們縣級防疫站出的檢測章,一般就管縣裡供銷社和公社食堂那一塊。你這個要上軍需目錄——省軍區那邊認不認我們的章,我心裡沒底。」
朱珠早料到他會問這個。
「馬站長,師部那邊有渠道送省級復檢。但省級復檢不收散樣,得有縣級初檢報告打底。」她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批文,「您看這上面寫的——初檢由產地所在縣級衛生防疫機構出具。您的章,是第一關。」
老馬又敲了兩下桌面。他拿起醬黃瓜的罐子,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
「這個醃了多久?」
「四十五天整缸,起壇後切條分裝,分裝後再壓鹽封壇七天。」
「鹽用的什麼鹽?」
「青海湖粗鹽,過了三遍篩。」
老馬從罐子裡夾出一條醬黃瓜,咬了半截。嚼了幾下,眉頭動了動,沒說話。又打開辣豆豉的罐子嘗了一筷子,最後掰了一小段牛肉條放進嘴裡。
辦公室里安靜了半分鐘,只有老馬嚼東西的聲音。
他把筷子擱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味道沒問題。」他說,「但檢測不是嘗味道,得查細菌總數、大腸桿菌、亞硝酸鹽含量,你懂不懂這些?」
「懂一點。」朱珠說,「所以才來找您。我們廠子條件有限,自己查不了,得靠防疫站的設備。」
老馬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沒接話。
朱珠把箱子裡剩下的東西拿出來——三個罐子底下,是那個折著口的牛皮紙袋。她把紙袋放在桌角上,沒推過去。
「這是上海的大白兔,我們廠里發的福利,剩了一點,給您嘗嘗。」
老馬的目光掃了一眼紙袋。袋口折著,沒封,露出裡頭奶白色的糖紙。
他沒伸手,也沒推回去。
「下禮拜一。」他說,「每樣送三份樣品過來,每份不少於二兩。罐子要乾淨的,別用這種家裡吃飯的瓶子,找密封好的。」
「行。」朱珠站起來。
「還有——」老馬擰開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初檢報告出來之後,你們拿著去省里送檢,那邊的手續你們自己跑,我這兒只管縣裡這一關。」
「明白。謝謝馬站長。」
朱珠出了防疫站的門,太陽正掛在頭頂。她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往解放卡車停著的方向走。
風裹著黃土從街面上刮過來。她右手插在棉襖兜里,左手扶著棉帽子的帽檐。
老馬要的不是奶糖。整個縣城的機關幹部都喝不上幾回牛奶,一斤大白兔擱在桌上,誰都知道是個意思。但真正讓他鬆口的,是那張批文上蓋著的師部紅章。
縣級防疫站在縣裡不算大衙門,平時打交道的都是供銷社和公社那一級。能跟師部掛上關係,哪怕只是出個初檢報告,也是他們的面子。
批文是硬通貨。奶糖是潤滑劑。
這條線,以後還用得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