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紅棗粥里的偏寵
這句話她說得很慢。
不是因為斟酌字句。是因為每個字都得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
賀連霄一筆一畫寫完,把紙推到她面前。
朱珠低頭看了一遍。字跡工工整整,一個塗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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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左手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筆畫歪歪扭扭,跟小學生寫的一樣。
「日期。」賀連霄說。
她添上了日期。
第二天一早,朱珠抱著歲安去方嫂子家接歲寧。
方嫂子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歲寧坐在門檻上啃一塊磨牙的干饅頭片,口水流了一下巴。
「嫂子,幫我謄一份。」朱珠把信和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遞過去。
方嫂子接過去,站在晾衣繩底下看了一遍。
她看到最後那句「斷絕父女關係」的時候,晾衣服的手停了。
她抬頭看了朱珠一眼,什麼都沒問。
「進屋寫。」
方嫂子用鋼筆把信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字比賀連霄的還工整。她把抄件折好遞給朱珠,原件用信封裝了,封口糊上漿糊。
「信我讓老秦托營部的郵差今天就寄。留底的你自己收好。」
朱珠把抄件塞進棉襖內兜里,貼著胸口。
「嫂子,下午我請半天假。」
「去吧。」方嫂子蹲下身把歲寧嘴角的口水擦了擦,「兩個崽子擱我這兒。」
下午兩點,朱珠跟秦指導員打了招呼,一個人往駐地後頭走。
家屬院後面是一道緩坡,爬上去就是一片光禿禿的戈壁。沒有樹,沒有草,只有風化的碎石和乾裂的黃土。再遠處是祁連山的輪廓,灰濛濛的,天和山之間分不出界線。
她在坡頂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風很大。棉襖領子灌滿了土腥氣。
她坐在那兒,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眼睛盯著面前的戈壁灘。
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自己的記憶,是原主的。
穿書過來之後,原主的那些記憶就像泡在水裡的舊報紙,大部分都泡爛了,偶爾翻出來幾頁還能看清字的。
有一頁特別清楚。
原主十二歲那年,繼母過生日,朱正元把原主親媽留下的一對金鐲子拿出去賣了,買了一件毛呢大衣給繼母。
原主跑到朱正元跟前哭,說那是我媽的東西。
朱正元扇了她一巴掌。
「你媽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你媽人都沒了,留這些破爛有什麼用?」
那巴掌扇在左臉上,原主捂著臉蹲在牆角哭了半個鐘頭,朱雪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撇了撇,端著盤子進了堂屋吃蛋糕。
朱珠——豬仙朱珠,活了幾百年,在天庭見過仙人勾心,在凡間見過妖魔吃人,在地府見過輪迴里那些燒不完的冤債。
薄涼的人,她見得太多了。
但投成了人身,揣著原主的記憶過日子,才真正懂了一件事——
血緣這根線,不是誰都配牽的。
有些人生了你,不過是完成了一樁交易。你是他的貨,不是他的孩子。貨值錢的時候摟在懷裡,不值錢了就賣了換錢。
朱正元想要那把桃夭梳。
他以為梳子裡藏著朱家最後一筆被抄沒前轉移出來的錢財。
他猜對了一半。梳子裡確實有東西。
乾坤空間,靈泉,前世今生全部的底牌。
但跟朱正元沒有一文錢的關係。
那是她自己的。
從天界到凡間,從豬仙到人身,從二〇二六到一九六七年。
是她朱珠的本命法寶。
她在土坡上坐了兩個鐘頭。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山脊上頭,光線變成橘紅色,鋪在戈壁上。
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
她抬手攏了攏頭髮,指尖碰到了髮髻里的桃夭梳。
梳齒抵著頭皮,一下一下地跳,跟心跳合在一起。
暖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下了坡。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方嫂子家的門開著。歲安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正在認真地啃一根玉米棒子,啃得滿臉都是碎渣。歲寧趴在方嫂子腿上睡著了。
「回來了?」方嫂子抬了抬下巴,「歲安把我留的苞米給偷吃了。」
「吃了就吃了。」朱珠把歲安撈起來,棒子從他手裡抽出去,小胖子嘴一癟,差點要哭。
「行了行了,再給你掰半根。」
朱珠一手抱著歲安,一手把還在睡的歲寧從方嫂子腿上接過來。右手使了點勁,虎口又疼了一下,她咬著牙沒出聲。
回到家,她把兩個孩子放在炕上,去灶房燒了壺水。
天擦黑的時候,賀連霄回來了。
他換了身乾淨軍裝,應該是下午去團部開過會。進門先去炕邊看了一眼兩個孩子,歲安和歲寧頭對頭擠在一起,四條腿踢得被子全掀了。
他把被子蓋回去。
然後他看到了炕桌上的那張紙。
是方嫂子替朱珠謄抄的那份留底。
朱珠沒收起來。
賀連霄站在炕邊,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斷絕父女關係」那行字的時候,他拿著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把紙放回炕桌上,沒折,平平整整地擱著。
轉身去了灶房。
朱珠坐在炕沿上,聽見灶房裡傳來添柴的聲響,然後是水倒進鍋里的聲音,接著是勺子攪粥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賀連霄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
他把碗遞到朱珠面前,沒說話。
朱珠伸手去接,碗底硌著手指的地方,有兩個硬硬的小疙瘩。
她翻過碗看了一眼。
碗底壓了兩顆紅棗。
朱珠端著碗,低著頭,盯著那兩顆棗看了好幾秒。
灶房的柴火還在燒,噼啪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炕上的歲安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
賀連霄在她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沒看她,也沒開口。
朱珠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
小米的甜味裹著紅棗的甘味,燙得舌根發麻。
她又舀了一口。
眼睛有點酸,但沒掉下來。
炕桌上那張紙安安靜靜壓在上頭,墨跡已經干透了。「斷絕父女關係」六個字,一筆一畫,是賀連霄的字跡。
窗外頭,營房方向的廣播喇叭「嗞啦」一聲響了,播報員正在念明天的生產安排。
朱珠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那兩顆紅棗滾到了勺子裡。
她把棗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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