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斷親書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柴火斷裂的聲響在悶熱的小廚房裡炸開。

  賀連霄沉默了幾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朱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筆和紙,你營部有公文紙吧?給我拿兩張回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賀連霄沒動。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還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你右手寫不了字。」

  朱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那你替我寫。」她說,「我念,你寫。」

  賀連霄看了她兩秒,站起來。

  「我去拿紙。」

  他走到門口,鐵絲擰開,門板拉開。外頭的風灌進來,帶著戈壁灘上乾燥的土腥氣。

  他邁出門檻之前,停了一步。

  「朱珠。」

  「幹嘛?」

  他背對著她,肩膀的輪廓被門外的日光切出一道硬邊。

  「晚上我讓後勤連的木工來換門閂。換鐵的。」

  門板合上了。

  朱珠站在灶台前,右手又開始抖。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攥了幾秒,鬆開。

  炕上,歲安醒了,兩隻眼睛圓溜溜地盯著房樑上晃動的光斑,嘴裡吐了一串泡泡。

  朱珠走過去,用左手把兒子抱起來。

  歲安伸手就去夠她頭上的桃夭梳。

  她偏了偏頭,躲開了小胖子的手。

  梳齒抵著頭皮,溫熱的脈動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

  朱正元想要這把梳子。

  他以為裡頭藏著朱家最後的錢財。

  他猜對了一半——梳子裡確實有東西。可那東西,跟朱正元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那是她的。

  從前世帶到今生,從天界帶到凡間,從二〇二六帶到一九六七。

  是她豬仙朱珠的本命法寶。

  誰也拿不走。

  院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不是賀連霄——步子太碎,是跑過來的。

  「朱廠長!朱廠長!」

  是營部通訊員小劉的聲音。

  「團部來了電話,說師部追訴朱正元的案卷里,牽出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小劉跑到院門口,喘了兩口氣。

  「陳頌。」

  朱珠抱著歲安站在灶台前,手裡的雞蛋殼還沒來得及扔。

  小劉扒著院門上的鐵絲,喘得臉都紅了:「王鐵生交代的——陳頌在451農場給朱正元遞過話,幫著牽的線,是他把您在駐地的住址透出去的。」

  朱珠把碎蛋殼攥在手心裡,攥了兩秒,鬆開,扔進泔水桶。

  「團部怎麼說?」

  「秦指導員讓我先通知您一聲,說師部那邊會把這條線一併追查,讓您這兩天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材料隨時送到營部。」

  「知道了。」

  小劉走了。

  朱珠把歲安放回炕上,用枕頭擋了一圈。小胖子剛睡著,嘴角還掛著口水。

  她站在灶台前,用左手把剩下的雞蛋一個一個碼進搪瓷碗裡。

  陳頌。

  451農場裡蹲著的那個人,隔著幾千里地,手還伸得這麼長。

  她不意外。

  陳頌這個人,進了農場也閒不住。他的本事從來不在手上,在嘴上。三言兩語就能給人畫餅,讓人替他跑腿賣命。朱正元被關在管教所里消息閉塞,陳頌在農場打聽到她的地址,遞了一張條子過去——對朱正元來說,這就夠了。

  一個想要梳子裡的「財產」,一個想攪她的安穩日子。

  一拍即合。

  朱珠把搪瓷碗端到碗架上擱好,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歲安。

  小胖子翻了個身,一隻腳蹬出了被子。

  她走過去,把那隻胖腳塞回被子裡。

  中午賀連霄回來的時候,門口的鐵絲已經被他換成了一個新的鐵門閂——後勤連木工上午就來裝好了。鐵閂比原來的木閂粗一倍,插上去的時候,金屬撞擊門框,悶響一聲。

  他進屋,把軍帽摘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

  「陳頌的事,秦指導員跟你說了?」

  「小劉來通知的。」朱珠正用左手切醃蘿蔔,刀工歪歪扭扭的,切出來的片子厚薄不一。

  賀連霄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她的右手。紗布換過了,纏得比早上整齊,但整隻手還是不能使勁。

  他沒說什麼,從她手裡把刀接過去,三下兩下把蘿蔔切完了。

  「師部會一併追查。陳頌在451農場的表現本來就有問題,拒不配合改造,現在加上這條——」他把刀擱在案板上,「夠他再加一筆。」


  朱珠把切好的蘿蔔撥進碗裡,澆了點醋。

  「賀連霄。」

  「嗯。」

  「紙拿回來了沒有?」

  賀連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張對摺的公文紙,放在炕桌上。

  吃完飯,歲安醒了,在炕上翻來滾去,揪著被角往嘴裡塞。朱珠把他撈起來,餵了半碗米糊。

  歲寧還在方嫂子那邊。

  等歲安又睡下去,朱珠才把那兩張公文紙鋪開,從搪瓷缸子裡翻出一支鉛筆。

  她試著用右手握筆。

  指頭剛一使勁,虎口的傷裂開了,紗布上洇出一小塊暗紅。

  她把筆放下。

  「你來寫。」

  賀連霄坐到炕桌對面,接過鉛筆。他寫字的姿勢很正,筆桿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跟握槍不一樣。

  朱珠盤腿坐在炕上,把右手擱在膝蓋上,開始念。

  「致XX省第三勞改農場管教科。」

  賀連霄落筆,字跡端正。

  「本人朱珠,系朱正元之女,現為西北軍區某部軍屬,家屬證編號——」她報了一串數字,賀連霄一個一個寫下來。

  「現就朱正元指使他人行兇一事,陳述如下。」

  她停了一下,理了理措辭。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X日凌晨,刑滿釋放人員王鐵生受朱正元指使,攜帶兇器非法翻入本人位於駐地家屬院的住所,意圖搶奪本人隨身物品。事發時本人獨自在家,身邊有兩名未滿周歲的幼兒。」

  賀連霄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朱珠沒看他,繼續念。

  「本人在自衛過程中受傷。王鐵生已被駐地民兵當場制服,移交團部處理。經審訊,王鐵生供述系受朱正元指使,目標為本人所有的個人物品。」

  她念到這裡,嗓子裡滾了一下。

  「關於朱正元的指使行為,本人不予求情,不予包庇,支持司法機關依法追訴。」

  賀連霄把最後一個字寫完,筆停在紙上沒抬。

  朱珠看著那張紙,嘴唇動了動。

  「最後加一段。」

  賀連霄等著。

  「本人朱珠,自願與朱正元斷絕父女關係。此後朱正元一切言行與本人無關。懇請組織備案。」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