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梳子比女兒值錢
「我不在的時候——」他開了口,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刻意壓得極低,「你一個人……」
朱珠把手抽回來。
她左手舀了一碗粥,遞到他面前。
「我一個人收拾得了。吃粥。」
賀連霄沒接碗。
他站在灶台前,眼睛落在她臉上,一動不動。
那個眼神,朱珠從穿書到現在,在這個男人臉上從來沒見過。
不是一開始的厭惡,不是後來的愧疚,不是看清真相之後的審視。
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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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夜裡摸黑端過土匪窩、在祁連山口零下三十度守過卡的人,眼睛裡頭全是後怕。
「以後這種事——」
「賀連霄。」朱珠打斷他,碗往前遞了遞,「粥涼了。」
賀連霄閉了嘴。
他把碗接過去,站在灶台邊上喝。喉結一上一下,三口就把一碗粥灌完了。碗擱在灶台上,磕了一聲。
院門外頭傳來小孩的哭聲。
嚎的那個,是歲安。
方嫂子抱著兩個孩子從院門口進來。歲寧趴在她肩膀上睡得正沉,腦袋一點一點的。歲安兩隻胳膊伸得直直的,朝朱珠的方向夠,嘴張得老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早上就鬧,誰哄都不行,就認他媽。」方嫂子把歲安遞過來。
朱珠伸手去接,右手一使勁,虎口的傷口扯得她倒吸了一口氣。她換了左手,把兒子撈進懷裡。
歲安一把揪住她棉襖的衣領,十根手指頭攥得死緊,跟拔蘿蔔一樣往懷裡鑽。哭聲立刻小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嗚咽。
方嫂子的目光掃過碎了門閂的門板和牆上的刀痕,嘴唇抿了抿,什麼都沒問。
「歲寧先擱我那兒,你歇歇。」
朱珠點了下頭。方嫂子抱著歲寧轉身出了院門。
賀連霄把碗沖了,擱進碗架。他走到朱珠跟前,伸手捏了捏歲安的後脖頸。小胖子還在打嗝,眼淚糊了一臉。
「我去團部。」他說。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朱珠一眼。
「中午之前回來。」
這是一句交代,也是一句承諾。朱珠聽懂了。
門板被他從外頭拉上,鐵絲又擰回去了。院子裡的腳步聲走遠,消失在了營房方向。
朱珠抱著歲安在炕上坐了一會兒。小胖子哭累了,揪著她的領子就睡著了,松都松不開。
她低頭看了看右手上的紗布。血沒再滲了,但整隻手還是麻的。
空間裡有傷藥,靈泉水泡一泡,兩天就能好。但現在家裡門都關不嚴實,不是用空間的時候。
她把歲安放平在炕上,用被子圍了一圈,去廚房又熱了一碗粥,左手端著,慢慢喝完了。
太陽升到窗戶頂上的時候,王嫂子來了一趟,帶了十個雞蛋。她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那扇用鐵絲綁著的門,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朱珠,你這門……」
「等賀連霄回來換個門閂就成。」朱珠靠在門框上,「雞蛋留下,謝了。」
王嫂子把雞蛋放在灶台上,欲言又止,最後擠出一句:「孫隊長他們說……你一個人把那人給制住了?」
「他餓了好幾天,沒什麼力氣。」朱珠說,「趕巧了。」
王嫂子看了看她纏著紗布的右手,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走了。
中午不到,賀連霄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早上不一樣了。早上是後怕,現在是另一種東西。朱珠見過這種表情——他在處理正事之後做出了決定,但這個決定讓他不痛快。
他進屋,先去炕邊看了一眼歲安。小胖子翻了個身,嘴裡咂巴了兩下,沒醒。
然後他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膝蓋,頭低著。
「審出來了。」
朱珠正在拿左手給雞蛋磕殼,動作停了一下。
「王鐵生交代了。」賀連霄的聲音很平,但朱珠聽出來了,他在克制什麼。「有人指使的。」
「誰?」
賀連霄沒立刻答。他抬起頭,看著朱珠。
「你爹。」
灶房裡安靜下來。鍋底的柴火還在燒,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朱正元從關押的地方托人遞出話,讓王鐵生找到你,把你頭上那把桃花梳子拿回來。」賀連霄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說梳子裡面有東西。」
朱珠手裡的雞蛋殼碎了,蛋清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灶台上。
「他認為那把梳子裡頭,藏著朱家被抄沒之前轉移出來的最後一筆財產。」
朱珠把碎蛋殼扔進泔水桶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沒說話。
賀連霄也沒催她。
炕上的歲安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又安靜了。
朱珠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朱正元。想起那個男人在她臨走前的嘴臉——一邊罵她不孝,一邊算計著怎麼把黑帳全扣到她頭上。她穿書過來的第一天就看明白了,這個爹,心裡頭裝的全是錢和活路,沒有女兒。
但她沒想到,能狠到這個份上。
派一個蹲過大牢的亡命徒,帶著殺豬刀,半夜翻進她的院子。
她懷裡揣過這個人的孩子,給這個人生過龍鳳胎,從這個人的姓氏里長大。
這個人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頭上那把梳子。
她的命,連梳子都不如。
朱珠從棉襖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皺巴巴的,是空間裡最後一把里剩下的。她用左手把糖紙剝開,塞進嘴裡。
奶味在舌頭上化開,甜得發膩。
她嚼了兩下,咽了。
「行吧。」她說。
賀連霄看著她。
「老朱家的帳,該清了。」
朱珠把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回兜里。她轉過身,面對著賀連霄。
「王鐵生的口供,團部怎麼處理?」
「已經做了筆錄,連同朱正元指使的證據一併上報師部。」賀連霄說,「按程序走,師部會移交地方公安機關追訴。」
「追訴什麼罪名?」
「教唆他人持兇器入室行兇,情節嚴重。」賀連霄頓了一下,「夠判了。」
朱珠點了下頭。
「那就讓他們判。」
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映著她的臉。
「賀連霄。」
「嗯。」
「我要寫一封信。」
賀連霄看著她的側臉。
「寫給朱正元關押地的管教幹部。」朱珠的聲音很穩,「以受害人直系親屬的身份,正式聲明與朱正元脫離一切往來關係,並表態配合司法機關對其追訴,絕不求情,絕不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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